范阳郡离长安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远,若走水路,至少要有半月路程。
他曾在范阳见过安禄山屯兵杀人,又曾在范阳郡外遇见过妖物与巫蛊。故而,在他的推测当中,安禄山纵然不是妖,也必与妖有所勾结。他甚至怀疑安禄山便是操纵长安一衆妖物与巫师的主脑。
然而今天李庭瑄却告诉他,安禄山被蛊物偷袭几乎要了性命。
眉心拧起道皱褶,允鹤暗忖:难道之前的判断错了,安禄山与范阳郡外的妖邪并非同路?
“你所谓的遇袭,是被人袭击了?还是有其他的东西?”
李庭瑄道:“据说是在行船途中,水面不知何物忽然翻腾起一箭黑水,射了我家大人一身。”
允鹤心下了然,那多半就是蛊了。范阳郡外,蛰伏的蛊物厉害,他是领教过的。只是没想到,这蛊跟安禄山竟然毫无关系。
既是如此,之前接近李庭瑄,对他的种种试探便都没有了意义。
对眼前之人生出几分歉疚,允鹤转移话题:“可这跟你身上的伤又有何关系?他病中脾气不好,打你?”
李庭瑄一怔,垂首:“这一次,并不是的。这些伤,是我家大人膝下的二位公子……”
允鹤直接说道:“他们要杀你。”
李庭瑄十分平静:“是。”
迟瑞又惊又奇:“……为……为什麽?”
李庭瑄语声毫无波澜,便似在讲述着别人的事:“他们想逼我亲手杀了我家大人。或是归顺他们其中一方,我没有答应。”
迟瑞难以置信:“可是……他们逼你杀的……不是他们的父亲?”
允鹤听明白了:“这二位公子若要继承爵位,便只能等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去。无论你应下哪一方,都免不得得罪另一方,被视为眼中钉。”
李庭瑄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允鹤听完他的讲述:“可我还是不想救他。他待你并不见得好,他死了,你不正好自由了?”
李庭瑄苦笑:“他若死了,我必也没活路了。”
允鹤眼神锐利了些:“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李庭瑄不答,只道:“我不是什麽好人……也不知道为何蒙你青眼。今日来求你,只为碰碰运气。我知道你不愿救他。可我,唯有救他才有活路。我不怕死,可我更愿意活着……”他长叹口气,“萧国师,我知道我并没有什麽立场可以去求你,但我只为我自己,不为别人。为我自己……求一条活路。”
允鹤静了片刻,对迟瑞说道:“小瑞,你去厨房,把药端过来。”
迟瑞点头,往门外去。
允鹤等迟瑞走远了:“我若答应你救他,你可愿离开他?”
李庭瑄闭紧双目,轻摇了摇头:“他活,我跟着他,他死,我就不能活。”
允鹤皱眉:“你就那麽怕他?哪怕我愿意护着你?”
李庭瑄疲惫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他那麽多的秘密,他若活着,岂会容我带着秘密离开他活在世上。我是他的近侍,他的许多事情都经我手。他只要随便把一条罪名安在我身上,我都必死无疑。你若保我,只会连累你。”
允鹤步步紧逼:“他到底有什麽秘密,令你如此讳莫如深?”
李庭瑄出神的看着床尾勾帘的一束流苏。
“我不能说。”
允鹤语气清淡:“他要造反?”
李庭瑄浑身一震,转头看着他:“你……”
允鹤唇角微扬,眸中闪着逼人精光,似笑非笑。
李庭瑄静默片刻,掀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
允鹤并不阻拦:“你可知我来长安是为了什麽?”他淡淡说着,“我若不放你走,你便走不出这个大门。我有这个本事,你想来是知道的。”
李庭瑄的背影蓦地一僵,脚步却没有停:“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允鹤站起来:“我若留你呢?”他脊背倚着窗棂,语调平缓,“我出师那天,师父曾告诫我,世间万物,均以教化为主。修道讲求缘法,我觉得你我有缘,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我想拉你一把。”
李庭瑄没有回头,他双肩轻微颤抖着,许久才道:“萧国师,我与那位迟公子不一样。你能拉得动他,是因为他比我干净。”他仰头,长出口气,“你可知,我是会杀人的?”
他转头,朝允鹤张开手:“你可知,我手上已经有多少鲜血?”凄然一笑,“我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他站在允鹤面前,与他面对面:“你是第一个会叫我名字的人,我不愿骗你。你把其他人支开与我说这番话,我很感激,但你所说的……我根本没办法做到。”
允鹤缓缓摊开双手,掌中流光轻旋,宛若只只翩然展翅的蝴蝶。而後,他身形渐渐离地,凌空漂浮起来。
“你说会牵连于我,那定是你对我的实力还不够了解与信任。我即为国师,便一定会有常人所不能的本事。我既能答应你,就一定能保你在安禄山身边全身而退。安禄山并非良主,你可愿信我,为自己留一条後路?”
李庭瑄擡眼,透过大片璀璨的流光,惊讶的望向他。
“可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你保全的资本……”
允鹤微微一笑,袖中流光催到极致,突兀的敛去。
满目华光当中,李庭瑄听到他几近耳语的一声“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