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路上饿死的家仆丶焚毁的藏书楼丶被叛军踏碎的徽墨,此刻都在稚嫩的童声里化作氤氲水汽。
他起身举碗,黍米酒在朝阳下漾开琥珀光:“敬稻香村!”
“敬稻香村!”
三十个多陶碗撞出清越回响,崔家人满脸热泪。
孙家汉子啃着鹿腿凑过来,油乎乎的手掌拍在崔家护卫肩头:“兄弟尝尝这个,昨儿刚猎的獐子,用松针熏了整宿。”
他得意道:“你肯定没吃过这样独特的口味,来尝尝。”
崔家护卫队长张铁牛盯着递到嘴边的肉,喉结剧烈滚动。半个月前他们为半块馊饼跟流民拼命,此刻熏肉的油脂正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欣然接过,随着动作露出手臂上狰狞的刀疤,他粗犷道:“往後城墙值守算我们一份!就是野狼群来了,老子也能掰下它满口牙!”
这话引得在场的汉子哈哈大笑。
说到狼群,汉子们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说着自个出去打猎的事。
其中嚷嚷得最大声的便是孙家汉子,两口黍米酒下肚,脸庞微红,索性起身来在一旁手脚并用地说自己与野猪大战三百回合的光荣事迹,全场时不时爆发笑声。
宋大郎啃着猪腿肉,大喊一声:“孙家的,你有这天赋,不如直接去戏班子得了。”
这话引得衆人又是一顿笑,一场酣畅淋漓的宴会也渐渐落下帷幕。
*
一顿饭吃了一个上午,好在如今庄稼都已经播种下去,平日里也没啥事做,最热闹的就是下午的集市了。
午後的市集比年画还鲜活。
崔三小姐扶着崔老夫人走在青石板上,鼻尖飘来焦糖香。只见转角处支着口铁锅,李大娘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琥珀色的糖浆,细密的气泡在阳光下泛着金芒。
“小娘子要画个糖人不?”李大娘舀起一勺糖浆,笑道:“十二生肖都会画,还能照着人像描。”
崔三小姐尚未答话,扎羊角辫的女娃已经挤到跟前,举着用野莓换来的竹签:“要小兔子!耳朵要翘高高的!”
“好嘞。”
李大娘拿起勺子,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游走,眨眼间化作活灵活现的玉兔。
女娃欢呼,“谢谢婶婶!”,开心拿起糖画跑开。
糖丝拉出的长虹正巧落在崔老夫人的手上。老太太望着女娃蹦跳的背影,心中的褶皱被微风抚平。
她也上前道:“来一个。。。鲜花模样的吧,人老了,也爱吃点甜嘴的。”
“哪里老了。”李大娘笑意吟吟给她画了一束花,用竹签粘起来,递过去,“拿好咯。”
崔老夫人拿在手中,正想要掏银子,却被李大娘制止,“使不得,咱们永和城内不收银子。”她笑着道,“大家都是以物换物,吃食这类的就当个爱好做,不用交换也成,这些天我也白吃了别人家不少吃食,也想着空闲时候做些回馈罢了。”
崔老夫人压下心中震惊,“这。。。不用银子,是以物换物?”
李大娘笑着又给前来的孩子画了一个糖画,“银子在这也没啥用处呀,不如直接换一些自个需要之物,还省去许多力气。”
崔老夫人思索片刻,低声吩咐一旁跟着的婆子:“我枕头下放着一张丝绒帕子,快去拿来。”
等婆子回来之後,崔老夫人将帕子交给李大娘,“初来乍到,半路还遇到叛军围堵,仅有一些贴身之物留存了下来,这帕子若是合眼缘的话,就收下吧。”
李大娘一看那流光溢彩的帕子就知道价值不菲,连忙摆手,“我这糖画不过是个糙玩意,怎麽能。。。”
“哎,这话可不对了。”崔老夫人道,“在我眼中,这糖画可是精细,哪里来的粗糙之说,你若是不收,那我也没脸拿这糖画了。”
李大娘心中泛起波澜,想着家中儿媳看到这帕子定然欢喜,便收了下来。
她道:“家中还有许多吃食用具,您等着,我不能白拿您这麽贵重的帕子,我一会吩咐儿子儿媳给您送些过去。”
有来有往的氛围让崔老夫人笑弯了眼,心中对永和城的归属感更为浓烈。
。。。。。。
夕阳西沉时,崔老爷子蹲在田埂边,看宋老汉用木棍在泥地上画沟垄图。“这一片种菽米,来年能做二十坛酱。”
老人沾着唾沫翻动《齐民要术》,这是丹娘子节选後重新撰写的对农户庄稼有用的部分,有些地方还贴心画上了图片。
“後坡的沙地种胡麻,出油率能高三成。”
崔管家笑着调侃说,“咱们永和城种地都用上齐民要术了。”
宋老汉将手中的木棍一扔,咧嘴一笑,“可不是嘛,丹夫子说不仅要按照节气播种秋收,还要多学习,书中有许多防止病虫害的法子,都是实用的。”
他骄傲摸了摸手中的书,“这是咱们丹夫子自个写的,比所有书都强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