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露本心
谢瓒陷入了漫长的恍惚之中,又想起了去城隍寺参加拍卖会的那一夜。
他之所以答应陪沈莺歌演戏丶竞拍火械图,就是为了引她入一场提前设好的局,去验证他的一个猜想。
这份猜想藏在他心底太久了,像是一根毛绒绒的羽毛,三不五时就挠刮在他的心底,挠得他很痒——他生平是头一次,执着于验证一个猜想的真僞与结局。
那夜竞拍会上,那一双雪缎莺花绣鞋就是谢瓒提前设下的鱼饵。
他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渔夫,静静坐等沈莺歌咬鈎。
鹰扬的出现实属意料之外,他差点搅乱了谢瓒铺设的局。
鹰扬是罗生堂的一员猛将,谢瓒碍于身份不便对他动手。
好在沈莺歌最终留在了拍卖会上,也亲自目睹了雪缎绣金莺花的出现,这是上辈子晋封贵妃後,哀帝送给她的一双价值连城的鞋,不仅是全後宫独一无二,更是举世绝伦。
但她这个人呐,像只小狐狸,狡猾得很,就是死活不咬鈎,还可以做到泰然自若地在他面前装作无辜,对他道:“谁会买一双亡妃的鞋子?还开出如此高昂的底价。”
谢瓒被她挑衅了一下,心火烧得很旺,罕见地失了寻常的耐心,她越不承认自己是他记忆之中的那个人,他就非要将她逼上不得不咬饵的境地。
局面就是在夜航船上,他亲自为她穿上莺花鞋的时候,开始失控的。
她暴露了最真实的本性,推翻了他的轮椅,长剑狠狠刺中了他的胸腹。
不止是她,他亦是暴露了本心。
他本来可以在她暴露身份的时候,直接索了她的命。
他以为自己饲养了一只乖驯温和的莺鸟,但莺鸟在经年累月之中长成了鲲鹏,羽翼丰满,有着兽一般的野蛮力量,他的金丝笼容不下她了。
意识到她要从他身边逃的那一刻起,内心黑暗的一面不断蛊惑他,让他去折断她的羽翼,只有折断她,她才飞不起来,她才会乖乖地留在自己身边。
但最终,谢瓒镇压住内心的阴暗面,选择放走了她。
说到底,是她那句“因为你以前就杀死过我”刺伤了他。
谢瓒不欲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顾觅青遣人去曲江北渡口搜刮了几日几夜,都不曾发现沈莺歌的尸体,他设想过她很可能是死了,但转念一想,他认为不可能。
沈莺歌有着春草般的韧劲,在任何天昏地暗的死局里,但凡能寻到一点缝隙,都会拚了命地往外挤,加之她野心昭彰,又怎会纵容自己轻易在半途之中死去?
谢瓒认定,沈莺歌一定还活着,但她藏了起来,不再让他寻到。
只不过,她接连数日没回行宫,平蓁长公主非常着急,寻他打探沈莺歌的下落。
谢瓒面不改色说那夜两人生了抵牾,她生了他的气,独身回了苏州曲阳侯府。
曲阳侯府,也就是沈莺歌现在的娘家。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多多少少打消了赵蓁的疑虑。
解决了赵蓁,但鹰扬的问题还没解决。
那夜竞拍会後,有一支叛军埋伏在危楼里,夜袭了天宿卫,後来鹰扬一把火烧了危楼,那些叛军亦是身陷火殛,死伤无数。
外寇未除,汉人就先自相残杀了,这是谢瓒为相生涯之中遇过的最离谱的事。
鹰扬火烧危楼,完全是擅作主张,因为谢瓒根本没有给他下达过这号指令!
鹰扬是谢瓒栽培的另外一只鸟,这只鸟听话懂事,每次任务都能出色完成,但这産生了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即是——
鹰扬对人命是轻薄的,且蔑视的,缺乏共情与同理心。
他觉得这些叛军的出现,会影响到罗生堂的抗羌计划,遂是兀自行动,一把火将这些阻挠计划的人烧得一干二净。
谢瓒後来问过鹰扬,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鹰扬的回答是,“我认定你会赞成我这样做。”
在他所受到的指令里,人命是最不要紧的,所以,他想当然地这样做了。
违背指令要接受严峻的惩罚,但也是这节骨眼儿上,鹰扬发现谢瓒就是罗生堂堂主的真相。
两个男人皆有重要把柄在彼此的手上,变相形成了一种掣肘。
鹰扬撂挑子说不干了,结果第二日,顾觅青在金魁居附近的酒坊门口捡到了鹰扬,他倒在街衢之上,醉得不省人事。
顾觅青父爱泛滥,赶在被捡尸以前,到底将这孩子拣了回去,问谢瓒该如何处置。
谢瓒沉吟一会儿,道:“扔去钟鼓楼,撞钟三个月。”
这到底是没有放弃鹰扬的意思,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复用了。
就这样,鹰扬被发配去当钟鼓楼的撞钟人,过起了撞钟自省的散人生活。
随後,谢瓒着手收拾火烧危楼的烂摊子,他亲自去了火灾发生的危楼,先清点了叛军死伤的数量,拢共七十具尸首。
卢阔与仵作们相继验察叛军的尸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这些叛军都曾是随苍龙号出行的禁军,肺部皆有五石散的残馀物。
想来是禁军里出现了羌谍,羌谍将给禁军投喂了五石散,麻痹了他们的心智,这才指挥他们去危楼夜袭天宿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