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一直熬夜翻看账本,的确得夸夸那管理账本的师爷,十几册数万字,硬生生没让他查出任何数额对不上的错处。
但反而就是这样,才让他觉得有趣。
那些账册中有几本显然自存问题,明明封面上标注的日期是在两年前,但册内的黑墨黄纸却相当新。仿佛就是他来之前的几天突击补出来的。
可到底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而且他还没查到囤积私盐的仓库设建之所,这也是个难点。
桩桩件件,烦不胜烦。
他一路纵马,驶进主干道後才放慢了速度。
骏马踱着步子,到了青莲观。
将拴马的缰绳递交给观门的小道士,大步跨入门槛,没几步便瞧见箜篌大事对着院中桃树念念有词。
“梁福主。”他回身,一只手抄着拂尘,怡然自得。
原本躁动的心缓缓归安,梁城越哂笑:“上次来没来及打招呼就走了,属实对不住您,多年未见,大师倒丝毫未变。”
箜篌嘴角一扯,脸上的细纹小褶也跟着动,其实他这张脸算不上大善之相,反倒是能察出些凶狠戾气。
若不是这身道服和那柄拂尘,想来也不会有人将他与青莲观赫赫有名的箜篌大师相连。
“福主这次来,是所求何事?”
梁城越自觉走近,说着还掀撸袖口:“想劳请大师帮我看看手相。”
“那你想看什麽?”箜篌明知故问。
“看姻缘。”
大笑两声,鹰眼锋利:“当一个人提出明确需求时,他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最好的选择与希冀。我想,你应也是如此。”
梁城越挑眉:“可,若我只是一时兴起呢?”
箜篌笑眯眯的,看似慈祥,问题却是直击人心:“那你是吗?”
“的确不是。”他擡手,正巧接了瓣飘落而下的桃花:“我觉得,我好像中了什麽咒。”
“世间有毒,种心上,难自拔。”
箜篌摇摇头,一甩拂尘,白中掺黄的须毛划过青空,音色利落。明明只是简单的翻转手腕,却瞧出几分耍枪玩刀之相。
带他走回寮房,二人的影子被斜光拉得欣长,倒射在经年未休的地砖上。
盯着高矮不一的影子看了会儿,箜篌摇摇头:“过得可真快,距你第一次来已经都十二年了,那时候,你还是个个头尚不足我腰间的臭小子,那时天天系我胡子剪我拂尘,当真可恨。”
摸了摸鼻子,梁城越讪讪而道:“那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师,想来不会计较这些的。”
走在前面的大师冷哼一声,没回他。
进到房里,将拂尘归置回原处,箜篌走到床边,熟练地掀起褥子,露出了床架中央暗藏的玄机暗穴。
轻轻一按,机括便自己开窍,露出了里面的绝有洞天。
“什麽时候走?”
“月末吧,还有不少事情在那边等着。”
箜篌有些欣慰:“也好,孩子大了,早该成家立业了。”
“你既求我帮你看姻缘,那我便直说了,”对着梁城越行了个标致的礼,他娓娓道来:“我知你心中有个不可替代的姑娘,我也信你将来定会迎她白首,可我还是要说。扶光,这世间万物不是行军打仗那麽简单,以前那些你看不上的东西,现在随时都能要你的命。”
行军打仗也不简单啊。他腹诽。
在心里撇嘴,但面上依旧恭敬顺从:“您指的是高堂庙宇上的那位,还是……”
“天机不可泄露。”箜篌噤声,比了个嘘的手势,二人便绝口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