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带他抱着叶灼缓慢地穿过暮苍峰的琼树,往寒潭走去。
怀里的人就像一朵轻飘飘的火焰,在风中明明灭灭。要是他走得快一点,苍山的风再大一点,这朵火焰就要熄灭了。
离渊从前常常抱着叶灼,叶灼在怀里的时候总是不老实,要挣脱他,不满意他把手放在哪里,然后和他打起来。
从没有这样安静过。
连呼吸都是安安静静的。
这样轻,这样纤细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才能燃起那满天的火焰,最后连大道都一剑斩断。
越过天人大限,将境界拔到可以与仙界争锋的地步,怎么会不付出代价?
离渊知道五蕴皆空是什么。那一天,上师告诉了他。
那是虚空寂灭,无上秘法。是以此身为炉,以一生受想行识为火焰,在彻悟五蕴皆空的一刻,燃起滔天烈火,到达涅槃境界。
所以叶灼说他会忘。受想行识一旦生出,全都会被那火焰席卷而去,作为最后一刻的燃料。他怎么能不忘呢?可是即使这样,叶灼还是很好,叶灼还是叶灼。
而这样的秘法,一生只能用出一次。因为烧尽了,一切皆空。
什么都空了,连在人世间的存在都空了。现在叶灼还在他的怀里,还有触感和重量,是不是下一刻他伸出手,碰到的就会是一片虚空了?
“叶灼。”离渊抱他来到寒潭的水栈前,他坐下,他想让叶灼看看这个地方。这时候他看见有血从叶灼的袖间缓缓地滴下来。
受伤了。那样打架,怎么会不受伤。
离渊拿出一粒丹药抵到叶灼唇边,叶灼轻轻偏过头去,这人不吃。
离渊在虚空中看到叶灼的轮廓,那是一簇飘忽的火苗,血红的焰心里,有五种颜色疯狂地冲撞,彼此冲散,火焰因此飘忽明灭,任何一点变动都有可能让它彻底熄灭。
这就是人身五蕴,佛家说法里人行于世的本质。可是就连这五蕴火焰也不是叶灼本有的了。“五蕴皆空”一旦用出,就只能烧尽才能结束,而叶灼也会在结束的那一刻,蓦然归于虚空。
没有那样,是因为逆鳞和明月珠护了他的身,而另一簇火焰接住了他的心。这是心兽老祖所赠的五蕴之华,还有它在,所以暂且不空。
五蕴之华也不是稳定运行,而是濒临破溃。因为叶灼本身的意识已经飘零如此焰。
这个人可能根本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离渊让他安静地靠在自己身上,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隔一会儿,他会轻轻喊叶灼的名字。终于他看见叶灼抬了抬眼,手指传来轻轻回握的力度。
垂下的眼睫盖住茫然涣散的瞳光。“困了。”叶灼轻轻说。
“再醒一会,好不好?”离渊说。
“叶灼,不要睡。”
叶灼听见离渊的声音,怎么像是在哭了。
可是叶灼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能睡吗。”叶灼说。
离渊轻声说:“为什么想睡?”
“我觉得现在很好。”
“哪里好?”离渊和他说话。
叶灼说,都很好。
“我呢?”离渊问他,“那离渊呢?”
……离渊呢?
离渊是……?
是墨龙。
“离渊……就像以前一样。”叶灼说。
离渊看见这个人笑了笑,眼睫轻轻弯起来,涣散的目光透过他,好像看见天高海阔的远方。
“像以前,在龙界,在万界。”叶灼说,“会开心。”
“会开心吗?以前就很开心吗?”离渊看着他,“你都没见过我以前什么样。叶灼,你见过的我,都是和你一起的我。你觉得以前的我是什么样,都是听我自己说的。”
他一点点握着叶灼的手指:“我一个人在渊海,在万界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
他看叶灼,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眨了眨,像是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叶灼。”离渊轻轻道。
他余光里落下一片金,大哥遥遥落在远处,离渊抬头,看向那里。
锦明与他对视,摇了摇头。叶灼这样,不是外物可解。
离渊知道。
那一剑挥出去,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心一下子空了,又怎么还会留恋生世,又怎么还有力气凝聚心神,让人身五蕴再度轮转运行。
离渊看着叶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