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外停着宝马香车,辛湄登车,懒洋洋往引枕上靠,手一摸腰,猛然坐正。
“棠儿,我的香囊呢?”
侍女棠儿一个激灵,看见辛湄腰上系着的丝縧松了,原本绑有的香囊不知所踪,赶紧道:“殿下莫慌,必然是掉落在林苑某处了,奴婢这便派人去找。”
辛湄呆怔,手摸着空空如也的腰,心头一刺,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
半个时辰後,棠儿来复命,一脸沮丧。
又半个时辰,夜里风声萧飒,一声闷雷从天而降,豆大雨珠拍打在车牖外,滂沱有声。
林苑里灯火寥落,幢幢人影奔波在黢黑夜色里,积水倒映着整个空茫的天地,棠儿撑着伞在大雨里辗转,见得赶来复命的人一次次摇头,神情愈发焦急。
“算了。”辛湄意态冷漠,轻声道,“不要了。”
“殿下?!”棠儿惶惑。
辛湄关上车窗,合眼休憩,耳畔滚雷阵阵,她脑海里跟着想起另一场大雨。
那年秋雨潇潇,谢不渝从窗外翻进来,一袭红衣沾满水气。
“做什麽?”她慌乱。
他臭着脸,朝她扔来一个包裹,颇不情愿地道:“哄你。”
她打开包裹,看见里头躺着个小香囊,绣着一朵盛开的虞美人,样式精致,但针线很笨拙。
她心头一动,想起两人前些天为绣香囊吵架一事,半信半疑:“你绣的?”
谢不渝不应。
她便知猜对,捧着香囊,娇憨甜笑:“既然小侯爷也愿意为我拿一次绣花针,那我就勉强原谅你喽!”
“嘁。”
谢不渝环胸靠在窗前,一脸不屑,偏头朝外面的芭蕉叶看,脸调回来时,眉尾红痣湿漉,唇角勾着笑痕。
“胆敢弄丢,必不饶你。”
“那是自然,我会戴一辈子的!”她笑眼依旧,烂漫天真。
望春门外一别後,五年似梭,她背弃与他的誓言,另嫁他人,攀龙附骥。那个小小香囊,她却一戴就是数载。
今天,也算是个头了。
夜雨收歇,马车驶入景仁坊,在一座金铺屈曲丶丹楹刻桷的豪华宅邸前停稳。辛湄下车,忽见一人驻足在大门前的屋檐下,满身湿气。灯笼散下一团昏黄光晕,恰照亮他眉眼,黑似曜石的眸子,左眉眉尾处赫然有一颗勾人的红痣。
辛湄心神一震,想起谢不渝,呆在原地。
“殿下,那是江相公。”棠儿低声提醒,似怕辛湄健忘,又补充,“探花郎。”
辛湄敛神,满腔热情烟消云散,人像从云海堕下来,看向那人的眼神顿时带了两分锋利。
江相公?探花郎?
这人不是在琼林宴上陪状元郎敬酒?没头没脑的,跑来她府前杵着做甚?
辛湄很是不快,风风火火走下马车,眼风似刀,不住往檐下那人刮。
江落梅行礼,声润似玉:“参见殿下。”
“探花郎是身子骨太轻,被大风刮来的吗?”辛湄戏谑。
江落梅低眉顺眼,双手捧出:“听闻此物乃殿下所失,在下奉圣上之命,前来璧还。”
辛湄低头,看见躺在他掌心里的香囊,神色震动。
“殿下,是那香囊!”棠儿欣喜出声。
辛湄心头震颤,看回眼前人。春夜渺茫,大雨後的氤氲湿气弥漫四周,男人一袭水青色圆领锦袍,腰佩玉环,不卑不亢地站在眼前,手心里捧着那个绣着虞美人的香囊。
他头束玉簪,鬓角残留雨痕,薄唇朱红,鼻若悬胆,神眸收尽光华,左眉眉尾的那一颗红痣像刻进人心里的朱砂。
他捧着香囊站在那儿,仿佛从多年前那个秋雨潇潇的午後走来,为她捧起一朵盛开的红花。
他是谁?
辛湄有一刹那的错乱,屏息良久,被夜风吹回思绪,眸波冷下来。
“等多久了?”
“不久,一刻钟前方到。”
辛湄垂目,瞥过他湿漉的衣袍,敛袖入府。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