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前,我不与你争。”谢不渝开口,态度很郑重,不是诓人。
三方逐鹿,风云万变,坐山观虎斗是一种方式,歃血为盟,并肩杀敌,亦是一种取胜之道。况且,辛桓如今高居帝位,手底下是数万禁军,相较前者,他们联手杀贼的胜算明显更大。
辛湄冷静下来,狐疑:“杀他以後呢?”
谢不渝并不回避,答:“你我各凭手段。”
辛湄抿唇,有些气他仍是要争,然转念想想,于他而言,她何尝不也是自私自利,令人生气?
谢不渝看出她态度有所松动,浓睫一垂,兼有面具遮挡,眸色藏得更深,问道:“今夜在偏殿发生之事,先前可有?”
辛湄不知他何故提及这一茬,想起那人便冒火:“没有。”
“他知晓你谎称忘记合欢散一事了?”
辛湄讶异于他的敏锐。
谢不渝道:“今夜在席上,他搂着旁的女人亲热,不过是做给你看的。既然想让你吃味,他便不会再装了。”
辛湄心想,果然还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先前辛桓在千鲤池那儿搂着秦淑妃,各种膈应丶冷落她,她光顾着咬牙,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念头一转,辛湄忽又心发紧,席上热闹得很,他们仨是挨得最近的,谢不渝既然能把辛桓搂秦淑妃看得一清二楚,那她跟江落梅……
天杀的,要知道他是英王,她岂有心思抱着醉倒的江落梅走神?
便在局促时,却听得耳畔传来严肃的声音,谈的并非私情,而是夺位局势:“今夜以後,他也会开始提防你,像防我一样。”
辛湄醒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谢不渝提这一茬,是在承接前头的话题,说服她合作。
可是,合作以後呢?
如他所言,各凭本事,怎样的本事?
届时杀起来,两厢眼红,不也一样要分崩离析?
看出辛湄踯躅难决,谢不渝道:“有顾虑?”
“我承诺过,即便是我赢,我也不会伤你。”辛湄静静地看着他。
谢不渝反问:“难道你以为,若是我赢了,我会伤你?”
辛湄道:“但你说过,夺位之争,非生即死。倘若来的人不是你,你我之间,自然可以互相周全。可是,偏偏是你来了。”
“不重要。”谢不渝的态度不起一丝波澜,“即便是我来了,我承诺的每一个字,也都会作数。”
辛湄眉心微蹙,总感觉什麽地方奇怪,不及深究,谢不渝擡起手,为她扶正了那支先前没资格触碰的步摇。
这一次,辛湄当然没再躲,眸底也无任何警惕。四目相视,车内气氛松缓下来。
“以後尽量别再私下见他。”谢不渝叮嘱,语气里有忍耐的愠怒,以及一分涌动的酸臭,“还有,江落梅不是我,别再对着那张脸走神。”
辛湄被戳中隐秘心思,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否则,她拿什麽来解释抱着江落梅走神?
良久,辛湄闷声:“那,你倒是让我看看原该令我走神的那张脸啊。”
谢不渝唇线微扯,抓起她的手,放在耳後,让她来揭。
辛湄揭走面具,埋藏在狰狞鬼面底下的五官慢慢映在光线里,锋利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薄而有型的唇,棱角分明的脸庞……
辛湄看在眼里,并非第一次看,却是第一次这样专心。
不过是阔别一个多月,两厢再见,竟比当初在存义山重逢更令人悸动,满腔又酸又暖,涨满相思之情。
辛湄伸手抚上他眉尾的那一截疤痕,鬼使神差,心一软,道:“我答应你,先与你联手,杀了他。”
谢不渝并不惊讶,似乎在意料之中,只是道:“你先前说,会很想我?”
“嗯。”
“便是这麽想的?”
谢不渝微微歪头,明亮眸光从根根纤长的睫毛底下渗漏下来,仿佛天上泄下来的天河。
辛湄腹诽骄矜,知晓他的意思,肩颈微拱,涌入那天河里,吻上他。
谢不渝睫毛微颤,却不阖眼,低低看下来,伸手扶起她後脑勺,打开唇瓣让她进去。缠了片刻,他上身往前倾,回吻她,这才慢慢合上眼眸。
大雪扑窗,簌簌不歇,车外传来戚吟风的声音:“殿下,夜巡的金吾卫快过来了。”
少顷,车厢内响起谢不渝的吩咐,叫车夫“先走”。
金吾卫是辛桓的人,若是看见他们同车,必要上报。
停驻在大街上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後,复而啓程,及至拐角,确认不在金吾卫巡视范围内,辛湄返回长公主府上的马车内。
须臾,车声复起,两辆车各自朝不同方向驶去。
飞雪茫茫,一层层覆盖这一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