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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七（第1页）

章二七

高道珩尾随阿愔，见阿愔进了高文静的营地，见到他的将卒大多像没看见他一样，即便有个别人向他行礼，他也不理人。他不用通禀，便提着被包裹得严实的从凤脑袋进了高文静的帅帐。

阿愔把从凤的脑袋放在高文静面前的案几上，也不说话。

“你受伤了？”高文静问。

“小伤，不碍事。”

高文静要为他请军医来看，被他擡手阻止，只好翻出来他自己用的药，塞给了他一瓶。

他二人好生生待在一个营帐里，没有互相飞白眼，也没有互相呛声，这在高道珩看来，确实有几分稀奇。

“我此次过来，想向你讨个赏。”阿愔看向另一个案几上那个约莫有两手大的小盒子，指了指，“那个给我。”见高文静点头，他便将那个小盒子拿了起来，随後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成人拇指大小的金块。

“杀死从凤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阿愔道，“……也不要辜负他的信任——我走了。”

高文静没有出来送他，他将那把柳叶刀丢到营地中，牵了一匹马，纵马离开了。

高道珩像被无形的绳索拴在阿愔的身上，即便那匹马飞驰如流星，他也能遥遥缀在後面几步远的地方，无法靠近，也无法远离。

阿愔借了铁匠铺的工具，将那盒金子重铸，他挑选了一个棱角颇多丶约莫有人拇指肚大小的模具，将金子熔铸成了那种形状，他丢给铁匠一块，剩下的装回了盒子中，抱着盒子重新上了马。

阿愔回到了榆阴城，他将马卖给了贩马的商户，徒步出城。

榆阴是阿愔的故乡，当年高道珩行军至此，正遇见盗贼入城劫掠，他便令人将盗贼驱赶走，又将夺回来的钱财还给失主。

那时候，阿愔十三岁，与八九个小孩一起，被盗贼锁在笼子里，那些盗贼准备把他们充作奴仆卖到别的地方。其馀小孩都被送回了家中，唯有阿愔跪在高道珩面前，哭着请求他收留自己。

高道珩派人去查，证实他的父母确实已经过世，家中亲属也死在战乱之中，这才将他带在身边。

阿愔的家在榆阴外的一个无名小村庄里，此时离他跟随高道珩已经过了十四年，连年战乱，让人亲属离散，连原本的小村庄也没剩下多少人，只剩下几个年迈老者，因为腿脚不便无法离开。

阿愔找了一个没有人住又离别人住处很远的小房子，花费功夫打扫了一番，准备将自己安置下来。

是夜，明月高悬。阿愔又掀开了那个盒子的盖子。

高道珩没来由地心慌，这种心慌，在阿愔自包裹之中掏出那块灵位时，达到了巅峰。他张张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愔将那块灵位仔细擦拭了一番，放在他平时睡觉的床榻上，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我听说，吞金不会改变死者的容貌，还会让人的面容死後如同生前。”阿愔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灵位，“倘若人真有来生，陛下还会见到我这张脸吗？陛下见到这张脸，还会喜欢我吗？”

“不要！”高道珩看出了他的死志，想上前阻拦，却好似被无形的墙壁隔开，让他无法靠近，只能当个旁观者，看阿愔将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金块送入口中，直了几下脖子，才艰难咽下。

阿愔哼着小曲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再三对镜整理头发，将包裹中的饰品装饰在身上。做完这些，他猛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血溅在铜镜上。阿愔微微躬身，捂住自己的胸腹，踉跄着朝床榻而去。

“阿愔。”高道珩被困于一隅，他瞧着阿愔此时的模样，悄然落下眼泪。

阿愔抱着灵位蜷缩在床榻上，他蘸取自己唇边的血迹，手指颤抖着在灵位上添了几个字，而後将唇边的血迹擦拭干净，缓缓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阿愔忽然挣扎起来，他一只手抓着怀里的灵位，另一只手抓住床沿，抓得骨节泛白。

“阿愔！”束缚高道珩的那道力量陡然消失，他扑到阿愔的身边，想把阿愔抱在怀中，胳膊却从他身上穿过。

“陛下……我是在做梦吗？”阿愔气若游丝，他擡手去触碰高道珩，行至一半，又忽然把手缩了回去，他眼角有了眼泪，嘴唇却弯出一个笑容，“陛下，我现在这样还好看吗？”

高道珩跪倒在地，他含泪狠狠点头：“不要说话了，阿愔，阿愔。”

“陛下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阿愔怔怔地将高道珩看了一会儿，微微阖眼，歪在一旁没了生息。

高道珩的眼泪重重砸了下来。自身後飞来的缰绳圈住他的脖颈，将他扯得仰面倒在地上，无形的手抓着缰绳的两边，收绞着他的脖子，压着他的喉管，让他呼吸不畅。

高道珩挣扎了几下，右手不知打到了什麽东西，被一双温暖的手攥住。他挣脱了缰绳，大口呼吸着醒了过来。

头顶是熟悉的床幔，他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顺着自己的右手看到了高炬。高炬的眼眶红红的，像刚刚哭过。高道珩瞧着这张脸，脑中全是阿愔吞金自尽後的面容，让他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高道珩眼角滚落一滴眼泪，他对上高炬的眼睛，试探问：“元晦？”

“嗯。”高炬点了点头，“是我。”高炬埋首高道珩的怀中，轻轻拱了拱，瓮声瓮气道：“您要吓死我了……”

高道珩轻轻顺着高炬脊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起了话头，却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高炬抱紧了，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高炬：“元晦最近还吐血吗？”

高炬摇头。

高道珩舒了一口气。

“元晦，我在想，你会不会就是——”说到一半，高道珩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双手捧起高炬的脸，对上高炬表达疑问的眼神，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没什麽。”

高炬亲吻他的嘴唇，他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