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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第1页）

章十

本朝每月初一有月祭，皇帝要带领宗室祭告宗庙。平时的月祭不大重要，高炬总是会派几个官员去宗庙前放上太牢礼就算罢了，但夏秋之际的月祭不同，自高炬继位以来，每年七月初一都会亲自带领宗室祭祀宗庙，今年也不例外。

宗室人数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一些旁支，像高炬这样先帝所出的，只剩下琅琊王高熠和几个公主，其馀诸王大都死在建鸿年间那场动乱里。

幽帝高修永生前沉迷酒色荒淫无道，仅儿子就生了十七个，其中高炬排行第十六。建鸿二十八年十月，幽帝驾崩，第八子高煌趁乱发动政变。高炬因存在感较低侥幸活命，被萧文都看中扶持为帝。随後萧文极被推举为大司马，以高炬的名义诛杀高煌，杀死高煌子孙十三人，参与高煌作乱者，尽数夷族。

萧文都原本准备拥立当时年仅十一岁的高熠为帝，消息传出，立即有人嘲讽萧文都“有年长的皇子却要迎立幼子，依我看分明是心怀叵测呀”，萧文都遂改立高炬为帝。

今年的七月月祭，高炬把高道珩也塞进了祭祀行列。

高道珩：？

这就有点神奇了。

想他高道珩身为大晋开国之君，阴差阳错来到後世，竟要跟着後代皇帝一起祭祀宗庙——太庙里面供奉的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全部都是他的小辈。

高道珩试探问：“我也去？不会不妥当吗？”

“嗯？”高炬不解，“有什麽不妥当的？你是朕的人，朕带个人祭祖难道不行吗？那些讨厌的老头成天催朕成婚立後，朕重孝加身也没妨碍他们见到朕就啰嗦，封後要祭祀宗庙，都是带人见祖宗，朕带个自己想带的难道还有错了？”

好吧好吧，他是皇帝，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他爱怎麽做就怎麽做吧——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

宗室名单一出，立即有人禀告给了丞相萧文都，萧文都立即找了人给高炬上书，高道珩久违地看见皇帝的书案上又有了奏折。

高炬次日破天荒地主动召集百官上朝议事，他一只手抓着萧文都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萧文极，把他们连拉带拽地往御座上送，丞相与大司马合力也没拗过他一个人的劲儿。

满朝臣工纷纷手忙脚乱地上前从高炬手里拉人，一个两个口呼“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中间你踩到我衣摆我碰掉你帽子，好不容易才把萧文都和萧文极从高炬手中抢回来。

“来来来，朕这皇位给你们坐，来！”高炬一手扯掉自己的冠冕，狠狠砸在地上，冕旒上的玉珠断开，噼里啪啦崩了一地。

萧文都反应迅速，抢先跪拜在地，口中说着“陛下息怒”。萧文极瞧着却有几分不情愿，见萧文都下拜，他也跟着跪下了。

“依朕看，今年这太庙也不必祭祀了，干脆把宗庙掀了，里面的神主全都劈了当柴烧，再选了良辰吉日——朕认为就六月二十九吧，太祖文昭皇帝的忌日。朕呢，就把这一身衣服脱下来，再乖乖地写好禅位诏书，把玉玺交给丞相或者大司马，届时二位商量着，带着你们萧氏一族去祭告萧氏的宗庙。至于朕，二位就赏朕一杯毒酒，送朕去和太祖皇帝丶世祖皇帝团聚，也算皆大欢喜。”

高炬说完这些话，未等其他人反应，就拂袖而去。

高炬板着脸甩开左右侍从，自己溜达回了寝殿，他一进寝殿便关上殿门，乳燕投林一样扑进高道珩怀里，抱着高道珩的腰蹭了许久，才笑出声：“朕演完了，那些老头子都快吓坏了，接下来要怎麽做？”

高道珩顺顺高炬的毛，故作高深道：“等。”

高炬：“等？”

“对。萧氏长期把持朝政，自然有人不服，陛下孝期即将圆满，他们正好有理由要求萧文都归政于你。世家大族大都要脸，他们如果想篡位，就会先逼迫陛下给他们封官加爵，让他们在朝中的地位高于其他同僚，再制造祥瑞为自己造势，而後顺理成章接过正统地位，登基称帝。”

“等其他人上书奏请陛下亲政，那时陛下再给萧昱萧最一番封赏，给萧文都一个信号，让他知道，陛下虽然想拿回实权，但朝中政务依旧需要倚仗丞相。”高道珩为高炬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继续道，“萧文都只是想要权力，对帝位并不感兴趣，萧文极却并非如此——元晦，你要借萧文都的势，削萧文极的权。”

“元晦，借势的最好方式是聘萧文都的女儿入宫为妃，把萧文都和你绑在一起。”高道珩话没说完，见高炬又要生气，急忙改口：“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只是说着玩儿的。”

次日，礼部官员基本按照高炬的要求安排了流程，将奏折递到了高炬的案头，并和稀泥一般给了个折中的法子，他们建议高炬征辟成玦入朝为官，并把成玦的官职安排在礼部。

高道珩见到“成玦”这个名字还愣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指的就是现在的自己。

高炬固然并不乐意，为此又生了一天闷气，但也不得不准许了这个折中的方式，走了一波征辟流程，给了一个祠部员外郎的官职，让高道珩去礼部报道了。

从凤把高道珩杀死後，为高道珩上谥号“惠和”，自己则对外宣称高道珩禅让给他，国号仍叫大晋。後来高文静诛杀从凤及其党羽，将从凤定性为逆贼，又重新追谥高道珩为“文昭皇帝”，庙号为太祖。

本朝太庙主要供奉的就是高道珩。

祭祀太庙这种事并不稀奇，但像高道珩这样，人还活着就知道自己的谥号，甚至将要跟着後代子孙一同去祭拜自己，就比较少见了。

高道珩活了三十二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稀奇事，未免觉得有趣。

六月二十三，京城之外的宗室已经回到了京城，他们纷纷进宫觐见高炬。高道珩也因此见到了琅琊王高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