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首发……
卧房内,酸臭血腥药味萦绕,宁礼坤头上扎满了银针,蜡黄泛着青灰的脸上,大滴的汗水滚滚而下。大夫紧张得衣衫濡湿,手指小心翼翼靠近,只能感受到宁礼坤微弱的呼吸。
宁毓承立在旁边,一瞬不瞬看着躺在那里的宁礼坤,神色平静,心中却空荡荡。
宁大翁说,晚间他歇在暖阁值守,被宁礼坤的呕吐声惊醒。待忙冲进去察看时,宁礼坤不断抽搐,高热烧得大汗淋漓,不时抽搐。
大夫与宁大翁都以为,宁礼坤可能吃坏了肚子,或许中了毒,熬煮了绿豆汤催吐。
吐过之後,宁礼坤却并无好转,反而变得愈发严重。
天气炎热,竈房的河鲜多,宁礼坤吃了半碗鲜虾馄饨,煮得软烂的莲子羹。宁大翁与宁礼坤口味相近,念着他的劳苦功高,竈房送来了相同的饭食。
宁大翁安然无恙,宁礼坤却突然重病,大夫已束手无策。宁毓承心中大致有了数,让惊恐不已的宁大翁先下去歇息了。
以宁礼坤的症状,宁毓承估计,八九不离十是脑出血。偏瘫本就是脑出血引起,以大齐的医学水平,无法检查出来,更无法止血。
唯一能做的事,只能听天由命,静待宁礼坤的脑子自行止血。
大夫取下银针,很是不安地上前,轻声道:“七郎,在下已经扎完了针,究竟情形如何,要待老太爷醒来方能知晓。”
宁毓承朝大夫颔首,“我知道了,有劳。”
大夫谦虚了句不敢不敢,忙不叠背着药箱出去了。
屋外的天,逐渐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灰白。
宁毓承在床前坐下,靠在床柱上望着窗外。屋内安静,他的思绪杂乱,一时想了许多许多。
从大齐落後的医术,到宁氏一族的现状,宁礼坤对他的期盼。
宁氏一族,实则称得上是大齐的影子,外看花团锦簇,内里腐朽不堪。
宁毓承自认没那个本事,能修复一艘已经被侵蚀腐烂的大船,平安地在大海上航行。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抛却船上无用的杂物,轻装上阵,待船飘到岸边,舍弃这艘破船。
宁毓承不知躺在床上的宁礼坤,此时在想着什麽。可有回想他这一生,他的骄傲,他的遗憾。
只是,无论如何,他如今都只能躺在那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宁毓承心中一痛,他转过身,握住了宁礼坤枯瘦的手。与以前不同,宁礼坤此时的手心被汗水濡湿,黏腻,冰凉。
“祖父。”宁毓承轻声唤了声,取出帕子,擦拭着宁礼坤头上脸上的汗。
宁礼坤额头滚烫,仍旧毫无反应,宁毓承暗自叹息,帕子湿了,宁礼坤还是一头一脸的汗。
屋外想起了脚步声,崔老夫人并钱夫人夏夫人宁毓瑶宁毓珊等姐妹,宁毓闵宁毓澜等一起走了进来。
宁毓承忙朝他们打手势,起身迎上前,低声道:“祖父已经晕迷不醒,屋内要保持洁净通气。你们看一下,就在外面守着吧,留在这里也没用。”
崔老夫人朝床上看了一眼,也没多说,转身朝外走去。钱夫人跟着出去了,夏夫人拉着宁毓瑶她们也出去了,宁毓闵站在那里没动,宁毓润宁毓衡见状,跟着神色担忧地留下了。
宁毓承压低声音,着急问道:“小七,我们晚间来给祖父请安,他还好生生的,怎地就突然病得严重了?”
“应该是这里在出血。”宁毓承指着头,说道。
“这里出血?”宁毓澜皱起眉,疑惑地道:“小七,你又不是大夫,如何能得知?”
宁毓承道:“很简单。跟祖父病症一样的病人,待他们断气後,将脑子打开查看,便能一清二楚了。”
宁毓澜吃惊不已,宁毓衡忙悄然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小七聪慧无双,他比大夫还要厉害,他肯定没错。”
平时宁毓承得宁礼坤看重,将府中的差事都交给了他去做。一次两次尙无妨。次数多了,宁毓澜宁毓衡比宁毓承年长,不但领不了差事,还要听他指派,逐渐就不服气了。
宁毓承的回答,在宁毓澜听来,简直是惊恐。宁毓衡明显不信,暗自腹诽宁毓承不懂装懂,还故意吓唬他们。
人死为大,哪怕仵作验尸,也不会轻易开膛破肚!
宁毓承岂能听不出宁毓衡话中的酸意挑拨,不过这时没心情与他们多说,做出了请的手势:“与以前一样,我们轮流侍疾。四哥五哥,你们先出去吧。我再守一个时辰,你们来轮换。”
宁毓澜用手肘碰了下宁毓衡,两人对视一眼走了出去。宁毓闵神色若有所思,问道:“小七,如果脑子出血,可有止血的法子?”
“有,但我不会。”宁毓承答道。
宁毓闵眼里失望闪过,只片刻就放下了。毕竟就是华佗转世也医治不了,何况是宁毓承。
宁毓承并未多解释,他是医治不了,大齐离神经科学的距离,比他离前世都遥远。好在时间始终向前,无论是大齐大周还是任何的朝代,历史的车轮兴许会倒退,终将会到达科技进步的那一日。
宁毓闵陪宁毓承留在了卧房,一起守护着宁礼坤。两人都没有说话,分坐在床前,各自发呆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福山走了进来,小声道:“七郎,贺禄贺五郎来了,七郎可要见他?”
宁毓承这时才记起,他与贺禄约好前去瓦肆听戏之事。宁礼坤出事,忘记让人去告诉贺禄一声,估计他等得焦急,便找到了府上来。
想到贺禄送来的那堆帖子,宁毓承看了下时辰,与宁毓闵一起出去,换了宁毓衡宁毓澜进屋守着。
贺禄等在花厅,见宁毓承进屋,他一下站起来,冲到门边抱怨道:“宁七,你怎地言而无信,约好的听戏,你怎地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