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独家……
史方今离几步远站着,从头到尾缩着脖子,只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贺禄差了仆从来到平水县一通指示,史方今不敢得罪,却也不敢照着去做。
贺氏要用十个大钱买白蜡,在以前这个价钱足够了。但如今却不同以往,宁氏出到三十个大钱,王家坳与清水村,还有其他几个开始养白蜡种的村子,面对着二十个大钱的差价,肯定不会答应。
如今已不同以往,养白蜡虫的村民有宁氏撑腰,且他们不再如以前逆来顺受,要是逼得狠了,肯定会起暴动。
贺氏位高权重,出事之後朝廷怪罪下来,总要有人倒霉。贺氏位高权重,惩处不痛不痒,他这个县令却逃不掉,被推出来平息民怨。
何况,贺道年是升了尚书,但新来的顶头上峰,却是宁氏的亲戚。
史方今就如风箱中的老鼠,两头被堵着,他被夹在里面,左右不敢得罪。
贺禄虽不聪明,但他在心底深处,对宁毓承的本事深信不疑。虽说如今彼此的地位已经掉了个头,但他情不自禁在面对宁毓承时,浑身紧绷,哪怕宁毓承说一个字,他都要三思再三思。
被宁毓承抢白,他一肚皮的怨气,馀光瞄到後退的史方今,气不打一处来。
“史县令,王家坳的赋税,你都核算好了?”
贺禄只是贺道年的儿子,赋税哪轮得到他来过问。只是史方今不敢直言回击,支支吾吾想要混过去。
“若是平水县的赋税有错漏之处,我阿爹肯定会上报朝廷,绝不姑息!”贺禄拉下脸,本就长的脸带着蛮狠不可一世,史方今哪怕想要明哲保身,也不免升起几分怨气。
“五少爷,贺知府若不满意,亲自来查便是。”史方今暗暗顶了一句。
贺道年已经胜任礼部尚书,贺禄只恨不得将尚书公子刻在脑门上招摇过市,听到史方今居然照着旧职称其为知府,贺禄顿时大怒:“史县令,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我阿爹已经是礼部尚书,你却仍呼知府,莫非你不满意朝廷的安排,以为我阿爹不配为尚书?”
面对贺禄的质问,史方今哪担待得起,心中愤怒,却要忍着气弯腰下去赔不是:“不敢不敢,是在下说错了话,五少爷大人大量,万万莫要怪罪。”
贺禄看到史方今卑躬屈膝的模样,总算畅快了几分。他昂着头,得意地瞥向宁毓承。
宁毓承不紧不慢吃着炊饼,坐在那里看戏。炊饼吃完了,取出帕子擦拭手,不咸不淡地道:“礼部尚书查平水县的帐,还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查账。唔,这件事,倒是闻所未闻。史县令,你写封折子去吏部问一问,或要名帖,看礼部尚书何时领了巡检司的差使,贺五少爷,可一并入了巡检司。史县令,你的折子若递交不上去,我可帮你递到御前。”
史方今听明白了,霎时擡头神色复杂看向贺禄,暗暗幸灾乐祸,不敢应宁毓承的话,却恨不得马上参奏贺氏一本。
贺禄亦听明白了,他既然处处提到贺道年的尚书之位,礼部尚书不该管着平水县的赋税。何况他尙是白丁,衙门的差使,与他毫无干系。
他如今的种种行为,便是僭越,且有冒充官员之嫌!
一时吃瘪,贺禄嘴都气歪了,眼中阴狠闪过,呵呵冷笑:“宁七,你别尽逞口舌之利。”
馀下的话,贺禄没再说出来。贺道年提点过他,说话做事皆要留三分,哪怕是十拿九稳的事,也莫要透露底给对手。
宁毓承收起帕子,起身闲闲进屋。贺禄见他不拿自己的话当做一回事,生气地跟在了後面,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麽,只满身满肚皮的怨气。
宅子以前的客院,修了道墙与作坊隔开,留有单独的月亮门进出。宁毓承拐进月亮门,穿过庭院进了正屋。
贺禄一言不发跟着宁毓承进了屋,看到屋中央摆着一张条几,条几上放着几张灵牌,点着两只白蜡。
屋内明亮,白蜡的光看不太清,随着微风轻摆。
贺禄紧紧盯着那两只白蜡,脑中回想着贺道年的话,脸色大变,指着条几,转头看向宁毓承。
“宁七,你这是在装神弄鬼!”
宁毓承神色寻常,只哦了声,取了挂在墙上的斗笠往头上一戴,朝屋外走去。
贺禄呆了瞬,不死心追上前,挥舞着手臂咆哮道:“宁七,你就是在装神弄鬼!”
跟着而来的史方今见到贺禄发火,莫名其妙地朝屋内看去,他一时也怔住了。
屋内的陈设,好似在祭奠逝去的祖宗。平时的长明灯都是点油灯,现在点着白蜡,也是同样的意思。
史方今不禁暗忖,若是白蜡有这个用途,以後送礼时,就不便放进去了。
好比是在礼品中送纸钱元宝,属实不吉利。
不过,听贺禄话里话外的意思,对屋中所见很是愤怒,史方今站在那里,神色若有所思。
贺禄对白蜡势在必得,供桌上点着几根白蜡,也不耽误白蜡用作点灯照明,百姓照样会买。
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除非他并不在意白蜡的这点利,而是另有所图!
史方今整个人一震,脑子转得飞快,只一会就将前後想了个明白。
得不到便毁掉,贺氏打算将白蜡送出去!
按照贺氏如今的身份,贺道年定是欲将江州府的白蜡当做贡品进献给陛下。
白蜡若是用作祭奠之物,贺氏再上贡,形同诅咒,便是大不敬了!
贺禄在後面愤怒质问,宁毓承却压根不理会他,悠闲自在地朝河边的白蜡树走去。
史方今若有所思片刻,朝邻近的杨六指甲走去。贺禄叉腰站在那里,被宁毓承气得直喘粗气,看到史方今匆匆经过,顿时更气了,跟在他身後喊道:“你去何处?站住,你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