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68】2003·假的真相
连曼钟的父母完全没有女儿表面上的光鲜亮丽——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的衣服早已泛黄,身体像干水的瓜果,满是沟壑。
他们把裹着被子的连曼钟搬了下来,放在学校的担架上,把她擡下楼。连曼钟的衣物也不多,一个背包就装满了。那背包趴在连父背上,一起回去那不知名小镇。
叶九思和两个室友完全不敢发出声音,瞪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後结束。
“所以你们知道梅恒怎麽了吗?”门被关上後,叶九思试探性地问两个室友。
“我也不知道。”室友一号说。
“学校不是说,梅恒是猝死的麽?”室友二号附和道,“应该是意外,也太突然了,难怪曼钟受不了打击。”
叶九思不再说话。
但她不甘心,多问了几个同班同学——包括梅恒的室友。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学校的声音复印机。这让叶九思想起,新生介绍那晚,大家都热爱文学,而文学又与社会关系紧密,大家都一副爱屋及乌的模样,心系苍生。
结果却没人看出梅恒事件背後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蹊跷——莫大的讽刺。转念一想,自己又红透了脸——她不也这样吗?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亲眼看见极端痛苦的生死离别後,叶九思的脑袋却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手中的笔没停下,一直在撰写因为痛苦而带来的故事。
陈七月排队等校车的时候,又抿了一下嘴唇,确保口红上色均匀。
排队的地方,旁边是落地玻璃窗,她看着反光里的自己,头往前探,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她的发脚——虽然剪了短发,但还是要注意形象。手指伸到脸颊上,检查自己脸上的粉底会不会掉。
又把衣摆拉平整。
周围有些人,甚至还穿着军训的衣服,又没有穿全套——外套脱下来,袖子绑在腰间上。陈七月穿着枣红色的无袖连衣长裙,整个人艳丽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在意太多,手里端着俄语资料,一边念拗口的发音,一边尝试压抑胸口的狂跳。
一小时後就会见到叶九思。然後心慌意乱——她始终觉得,自己短发没有长发好看。又伸出手,抓了一下发尾。
在大巴上看书容易晕车,陈七月戴上耳机,听着西里尔字母的发音,昏昏睡睡地过了一个小时,在刹车又啓动的摇摇晃晃中,校车停在了大学城的车站。
叶九思身穿淡绿色衬衫,浅灰色棉布长裙,在人群中不算显眼,陈七月却一眼认出她,却也马上看出她神情恍惚——直到那一双空洞眼睛对上陈七月的眼神,才突然发亮,冲上去,一把抱住陈七月。
然後紧紧地把脸埋在陈七月的胸膛里,猛地吸一口气——是熟悉的气味,能抚平她内心涟漪的温暖。只有陈七月的生命体征,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一时的情迷意乱退潮後,陈七月意识到,这次叶九思不一样,她问:“思思,怎麽了?是不是军训的时候,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叶九思也没张嘴,闷哼一声。
陈七月没追问,挽着叶九思的手臂,走向对方的宿舍,说:“思思,我听说你们校区有个人军训的时候,猝死了是不是?”
叶九思表示同意,说:“那是我同班同学。”
陈七月吓了一跳,右手抚着胸口,说:“那……你真的还好吧?”
叶九思鼻头一酸,把梅恒的遭遇说了一遍,还说,他其实是被害死的:“但没人相信他是被害死的。”
陈七月叹了一口气,说:“正常,有时候呢,大家其实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开心,只需要粉饰太平。”
“那所以我写作还有意义吗?”叶九思低垂着头,说。
“那当然有。”陈七月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让叶九思难过的话,连忙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说,“很多人只有得到真相,才能收获快乐。真相是具有时效性的,但只有艺术才是永恒的。你可以把真相变成一种永恒。”
傍晚的风收敛了盛夏的炽热,吹得叶九思毛孔舒张,全身发麻——她事先没有跟陈七月说起过,她已经在把梅恒和连曼钟的故事写成小说。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叶九思脸颊发热,挽着陈七月的手更加用力。
陈七月的嘴角也不自觉浮出笑——她喜欢叶九思“柔弱”外表下的火热渴望,还有这种渴望带来的侵略性。
渴望下一秒,就融化在叶九思的怀里。
叶九思回宿舍收拾行李,拖着行李箱就下来,等林森把车开到宿舍楼下。
一辆炫目的敞篷跑车呼啸而来,停在叶九思面前。陈七月正好奇,叶九思却皱起眉头,紧紧攥着陈七月的衣袖。
驾驶位的女人把头弹出来,推开太阳眼镜,那双妖艳的眼睛晃得陈七月眼神乱了阵脚。原来是叶九思的堂姐叶知柔,她用柔媚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叫道:“思思!你怎麽还在等林森啊?我跟我男朋友都要出去happy啦!”
副驾驶位的周雷,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粗壮又结实的手臂,见到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子,脸红得双手抱臂,想遮住他露出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