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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页）

第100章

浴室里的水声从外头传进房间里，陆扬声窝在被子里，眼睛酸涩又疲倦。

一想到他在安简意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成了那个傻样，陆扬声觉得很丢脸。尤其是他好不容易绷住的情绪在安简意用那样极度平常的口气和叙述方式之下，因为最後那一句话在瞬间全部决堤。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只能选择在那个窘迫的时刻用力将他抱紧，让泪水落到他肩头，静悄悄晕染出一片痕迹。

他说，说完了，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麽惊天动地，暗恋而已。

他的暗恋经历同绝大多数人一样，缄默又长情，却充满了很多自以为是。安简意也是看见陆扬声的眼泪时才意识到，啊，原来他的喜欢对他来说是这种程度的感动，是这种程度的重要。

他甚至省略了很多细节，唯独将那束勿忘我再次提起。安简意对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很快就给出了回应。陆扬声感觉到那双手很快也同样抱住了自己，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後背。哭着哭着，他忽然觉得想笑，陆扬声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要被安简意搞疯了，只能抹一把眼泪，又擡起头来，非常僵硬地扭开头去。

安简意很不解，也很不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流泪。他已经努力把那些往事都陈述得简单又平常，整段故事在他眼里就好像流水线一样的过去了，他知道或许陆扬声会有些震惊，但没想到他会哭。或许是眼泪太消磨情绪和精力，以至于陆扬声转身进了房间，直接倒头就睡，一下午就这麽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

陆扬声睁开眼睛的时候，安简意不在身边，外头的水声在一段时间後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取代，紧接着门被推开，他连忙闭上眼，装作自己还在睡，不想同他正面交流。

毕竟，如果不算昨晚，在双方都清醒且理智的情况下同床共枕，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次。他和安简意之间的关系明显不同于正常人，进展的过程到处都是漏洞，却奇迹般心意相通，才有了今天的结局。

所以，他们算在一起了吗？陆扬声将被子往上拽，把脸埋进布料里，颈上的疼痛在温暖的包围下更加明显。很明显，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去确认恋爱关系，反而应该考虑重新开始婚姻关系，但陆扬声拿不准安简意的心，不知道他是否会因为那时候的事对婚姻有了心理阴影，是否还会愿意同他一起考虑未来那些遥远的日子。

“哗啦”一声，裹在脸上的被子被人掀开，陆扬声顺着光透进来的方向看过去，安简意撑在床边，见他睁着眼睛歪头看他。

“能呼吸吗？”他穿着睡衣，掀开被子极为自然地躺了进来：“什麽时候醒的？”

“刚刚。”

陆扬声不习惯这个视角，安简意穿着睡袍，半截大腿露在外头，就靠在他身边。他有些别扭地坐起身来同他一样靠在靠枕上，有点尴尬，也有点紧张。

“要洗澡吗？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等会儿再去。睡久了有点懵，我缓缓。”

安简意点点头，把手机握进手里。忽然又想起些什麽，拉开身侧床头柜的抽屉，当着陆扬声的面从里头掏了个东西出来摆上桌面，又默默靠回了枕上，舒舒服服的看起屏幕来。

他探头过去，想看清被他挡住的到底是什麽，陆扬声掀开被子，看一眼旁边的人，迫不得已将手撑在他腿边，往他身後的方向看过去。

木质的相框看起来很新很干净，像是新换不久的。里头的照片在不明朗的灯光下更多了几分年代气息，陆扬声眯起眼睛，看清了画面里的人，猛地扭头看着安简意。

是那张合照，乐园的廊桥上，烟花下，他举起镜头，留下那麽多年里他们之间唯一一张合照。有关于那张照片的一切陆扬声都找不到了，小礼帽，耳朵头饰，或许都被压在那些成堆的行李下，变得又脏又旧。但安简意还记得，也还留着，那件浅色的衬衫，还有这张即使模糊不清也被他裱起来放在床头的照片。

“你。。。。。。。。”陆扬声闪烁着眸光，心情一下子又变成了下午那会儿酸软的样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也是摆在这里的吗？”

“是。”

“那上次呢？我明明记得这桌子是空的。”

“我收起来了。”

为什麽？陆扬声已经不用再问出口，很荒谬的，被暗恋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同暗恋别人的人感同身受起来。他不怪安简意的沉默，也不会去设想更多别的可能，因为他也清楚，在那时候的处境里，唯有沉默才不会把一切变得更糟糕，那已经是他斟酌之後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六年前的安简意就像三年前的自己，都固执得可怕，也认真得有些可怜。

他们不分上下的面面俱到，考虑到了所有。爱情的初学者在极度的理智里被感情牵着鼻子走，忘了打破僵局，跳脱出困境去争取。浪费的时间是必须缴纳的学费，虽然过程考核全丢，不过陆扬声非常庆幸的是，起码他蒙对了正确答案，而那道题也恰好还在倒计时。

“。。。。。。。。你想听吗，我的道歉。”

两双眼睛在那一刻终于通过最简单的方式让两颗心産生共鸣，言不由衷，心口不一，口是心非，所有的争吵和放手在此刻都变成爱的证明。安简意摇摇头，漂亮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揽洒着月光的井水，波光粼粼，却如此温和平静。

他摇了摇头，冲他擡起手。陆扬声下意识以为要接吻，于是闭上了眼睛。几秒的黑暗里，他的等待落错了位。安简意撩了撩他的头发，手心贴在他脸颊，如果他在那个时刻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安简意像画笔一样的眼睛，正在一笔一笔细细地描摹自己的轮廓，与多年前夜晚里哭泣的人影缓缓重叠。

“不要觉得亏欠，也不用有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