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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飞机上，陆扬声从睡梦中恍然擡起头时，面前的遮光窗已经被人拉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先是那块磨砂质地的窗户，而不是外头层次分明的云层，还有晴朗的天空。

安简意坐在他身边，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正在认真的看着面前屏幕上的电影。注意到他的醒来，他将桌面上未拆封过的餐点递过去，拧开了的水送到手边，陆扬声看了一眼他平静的侧脸，默默掀开了餐盒上的锡纸，喝了口水後开始吃饭。

他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到底是出于什麽样的心态才答应了安简意这个有些无厘头的请求。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只剩下对方在黑暗里湛湛的眼睛，灼热的呼吸，他满身的香气就好像真正意义上的及时雨，顺着每一寸嗅觉神经慢慢往大脑里攀爬，带着柔软的云层覆盖上燥热悸动不已的心，落下一场柔润安静的夜雨，然後悄悄消失在黎明到来之前。

那时候，陆扬声明明是急躁的，无奈的。为着安简意总是逆来顺受的态度，这总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什麽欺压弱小的旧时代地主豪强。陆扬声只是想让他自在一点，别总是那麽小心翼翼的，放不开手脚一样呆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和他都觉得痛苦。他对他说的那些话，出口时候连自己也害怕适得其反，却没想到竟然能收获这样的奇效，让陆扬声收获了人生里第一个安简意对自己提出的要求。

比起要求，更像请求。突兀的出现在他们之间，让陆扬声在一瞬间思索过无数个有关于缘由的可能性，最後全都化成一团杂乱无章重叠在一起的肥皂泡，一遇见风雨就破了。

所以他一看见安简意的表情，就答应了。

那天之後的一次晚饭，陆扬声实在没忍住，开口向安简意问了为什麽。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筷子，只是从烧排骨的上空挪动了手，到另一碟凉菜里去。麻辣藕丁适合夏天开胃爽口，安简意夹起一块进碗里，却没有马上送进嘴。

“这个季节，荷花都开了。”

“啊？”陆扬声摸不着头脑：“我知道啊。夏天嘛，荷花也该开了。”

“我家附近有一片荷塘，夏天时候，景区里会有很多游客在那里停留，拍照。”

“你不想看一看吗？”

机舱里的广播不断提醒着越来越短的降落时间，即使马上就要踏上那片土地，陆扬声也仍然不知道安简意邀约背後到底出于什麽样的理由。或许是只是想要个熟悉的人一道陪同，也或许是真的只是想他了解了解自己的家乡。更深的缘由陆扬声已经无暇追究，下了飞机，他们同提前到了当地的对方团队接头，被统一的大巴一路载进了标着五A级标志的景区。传统村落带着特有的白墙檐角映入眼帘，陆扬声在道路边上站定，遥遥看过几眼，在七月的暑热里感受到几丝并不违和的，来自水的清凉与湿润。

河流池塘遍布的村庄是他生长的地方，从小依山傍水长大的人浑身上下也依旧带着水的气息。陆扬声为这重奇妙的因果关系感到神奇，他同安简意走在一行人的最後，手里的行李忽然被放开了拉杆。

他拍了拍安简意的肩，问他的家离这里有多远。

“不太远。”安简意看了眼面前的道路：“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既然都到这儿了，你怎麽不回家住？”

“大家都住酒店。”

面前装潢古朴又极负有质感的中式酒店大堂灯火辉煌，即使是白天，里头的灯光也依旧开得齐全，将上头的招牌映亮。陆扬声看着安简意，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笑出了声。

“你家有多少个卧室？”

“我不知道。”

这一句原被陆扬声理所应当看做玩笑话的回答在那座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子推开大门後变成口噎住他动弹不得的气。陆扬声看着眼前如同影视剧里场景布置般的装潢，再一次刷新了对安简意的认知。

“你告诉我，”陆扬声指着眼前雕花榫卯的房梁：“这是你家？”

“嗯。”

安简意见他不动，低头看了眼他横在自己面前的手，最後一把拉稳他手腕，扯着人往里带，一路拐进了最里头的大厅。他放下包，又熟门熟路往旁边的小门里走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出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不是买的房子，是赔的。”

实际上，安简意也没有在这房子里住过几回，小时候，这里还不是什麽景区，只是徽市郊区里一个很普通，而且略显密集的小村落。爸妈结婚以後从城里搬来这里，依靠着这儿得天独厚的优势，还有一身手艺，靠着山水做起了烧瓷的生意，以此为生养活他从小豆丁到成年。自己做生意，总是比打工赚得更多，闲适且略有富馀的小生活过着，安简意也没想到，自己爸妈人到中年会经历失业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