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了我再还你。”他稍稍挺直腰背,那腰背上仿佛承载着千金尊严。
说心里话,我都不指望他还我,这辈子定个小目标,先把300万还上再说吧。“二舅帮了我们不少忙,我这里你不要有负担。”心里骂娘,我嘴上还是宽慰他。“别赌了,看在二舅情面上,俩老人家还指望你养老呢。”
但接下来赌不赌对于他似乎并非重点,他关心的不是这个。“李元那儿呢?”
“他要辞退你我也没办法。”我直白地说。非要说实话,我都觉得他被辞退纯属活该。“我可以跟他求情,让你只是普通的辞职,不是出于犯错被开除,那东西会上档案,对你影响不好。”
家里人要帮,但也不能再去害别人呐。今早祝理跟我细说了,表哥贪公事之宜,挪用了公司里好几笔费用,数目还都不小。
这个答复显然在他预料之外,他怔了好一会,随后从沉默中迸出一声干笑。“铁面无私啊你。”
“表哥,”或许李沫最早对我的评价没错,我这人技能都点在四肢上,其它地方全是短板,我不擅长跟人理论。表哥语言天赋极高,知书达理,过去总是他来教导我,三言两语说得我心服口服。如今反过来,我却做不到。同样是三言两语,我弄得谁都不开心。
“表哥,你再过两年也30的人了,该懂的道理比我都懂,为什么得让我说出来呢?我说出来你又不乐意。”
他微微撇开头,从烟盒里掏了支烟来抽。
表哥是参加工作以后学会了抽烟,他知道我闻着就呛,因此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抽烟。当下他心事深,应该是忘了,我心里盘算着那300万,虽还是呛,也没想起提醒。
他猛吸了两口,随后拖过一只碟子,朝里面弹烟灰。“穗子,我真没想到会有这天。”
我也没想到。摸心里我对他有些失望,但我不会判定他人坏,他就是犯错了。人总会犯错,有的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有的人小错不犯,要犯就犯大的。
犯都犯了,最要紧的还是亡羊补牢,还是得改。
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表哥,我不会因为这个怪你、不管你、觉得你坏,我绝对不会。我就想你往后好好的。二舅那你不想让他知道,我保证不说。钱实在还不上,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目光从碟子抬到我脸上,冷冷的,带着点笑。
我一瞬间觉得恍惚。他那一抬眼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仿佛是七八岁那会,有天傍晚跟我妈在工厂边上走丢了。我就在那片野草丛生的荒地里边叫边找。找了一会,远处黄滚滚的雾气里忽然浮出个女人的身影。身高、身材都跟我妈相仿。没多犹豫,我便跑上去扑进她怀里。等抬头看,却发现是个陌生女子。
她微微惊讶而又疏离地俯视我。
他所想的同我的不一样,他说的“这一天”不是我以为的这一天。
“从小我爸就跟我说,说你小姑过得不容易,一个人要拉扯大一个孩子。你一个孩子也帮不上忙,多照顾照顾你弟。”回忆从前,他眉间又染出温暖的色彩,如果还有别的,也许是一种掺杂了多种成分的甜蜜。“那会你们家是真的苦,我记得学校里订校服,你都比别人少订一套,你好像从来没穿过春秋校服,只有短袖和冬校服。走哪都挨打,对面合伙欺负你一个,告到老师那,罚站罚抄也都落你头上。”
我抿了抿嘴。
“我那时候每个月都有些零花,我爸偷偷多塞点给我,让我把多的那份给你。这点钱你每天能吃上肉包子。记得不?”
我说记得。我当然记得。二舅自己的事从来不急,助人却很热心,而且从来只做不说。有回帮邻居家安铁门,闪了腰,怕人家过意不去,非说自己是晚上在田地里摔的。表哥分我零花钱,不单给我二舅多给的那部分,而是总数对半分给我。
“我是心甘情愿的。”他说。
“我知道。”我点头,“我都知道。”
“我就想让你也吃饱,少挨打。你不上大学,我那晚拿出自己当年的通知书,看了半天,心里都不是滋味。”
我再次点头,轻轻地说,我知道的,表哥。
“可是。”他顿了下,苦笑出声。“我是真没想到我这个从小磕磕碰碰,连大学都没上,我以为要接济照顾一辈子的表弟,竟然有一天就——”他翘起食指,做了个“嗖”飞上去的动作。
他一只手摊在桌上。“现在我在这里。”一只手平放在半空中,随后看向我。“你在这。”他上面那只手上下划动,量着那段距离。“你能明白吗?”
我僵着没吭声。以我的认知,家里有人出息了,难道不是好事?可表哥似乎并不这么想。
何况我哪里真有那么好,我现在也是一地鸡毛。只不过人的本性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我看上去过得很好。
“金穗。”他连名带姓叫我,伏下身,近距离与我对视。“你说命运到底公不公平?”
我把他落在李元车上的红手串拍在桌上,未置片语离开了。
这一晚,我又没睡着。
这月我就没睡过几晚安心觉。
但这夜我非常、迫切,真的需要睡个好觉。明天要去体检,我怕影响指标。我尝试了各种办法,起来热牛奶喝,用各种暗示强迫自己睡着。依旧无果。
这夜我睡一楼客房,李元提出主卧让我,我没接受。最后还是阿姨帮我找了罐褪黑色素,吃下到下半夜才睡着。
次日从医院体检出来,临近中午,表哥发来短信。
“搞定了。”后面跟了个表情。
那个表情我说不上什么含义,但我看了不舒服。
--------------------
表哥:兄弟,我希望你过得好,但别过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