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几重灯虔诚吻在她的额心。
正月初一的黄昏,外面仍稀稀落落响着爆竹声,掺杂着孩童的嬉闹,连同家家户户饭菜的香,一同弥漫在院落之中。
玉葛忆起当年,也是这样的新年。
外头熙攘着热闹着,而幼青失去了她的母亲。
殷胥端着茶盏,也随之望向窗外,玉葛回过了神,思索着如何讲这件事。
“二娘的母亲,也就是薛大人的原配,燕夫人为薛家操劳了一辈子,病入膏肓之时,终于看透了这薛府就是个吃人的魔窟,书了封信给亲生的兄长,想和离之後,带着二娘一起离开薛家。可书信被薛家扣下来了,夫人也病重而终。”
薛家很注重名声,不允许和离,更不允许当时年纪虽小,但已然聪慧记事的幼青说出那些败坏薛家声名的话。
那麽小的孩子,被上了家法,掌心被藤条打得红肿後,关在小小的耳房里,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整整关了一天。
玉葛是跟着薛父进去的,听着薛父吩咐人把饭菜放在小幼青面前,告诉幼青,如果再敢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止是一天不能吃饭这麽简单。幼青就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向着薛父点头,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薛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仆婢上前伺候着更衣洗漱,直到无人的时候,玉葛才敢上前去看情况。
看见幼青小小的掌心,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之时,玉葛终于忍不住掉了泪。可那时还很小的幼青,一边擦着她的泪,眸中还闪着熠熠的光,一边凑近小声地说。
“我就是哄他的,等舅舅来了,我就偷偷告诉舅舅,舅舅就会完成娘亲的遗愿,带着娘亲的尸骨,也带着我一起回外祖家。玉葛姐姐,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在燕二郎匆匆赶来吊唁之时,薛家就把幼青关了起来,说染了疾不得见风。
在玉葛都以为彻底没有希望之时,幼青偷跑了出来,把祠堂的薛家牌位都砸了个稀巴烂,还点了把火险些把祠堂都烧了。
终于见到了,即将离开的燕二郎。
幼青虽小,却口齿清晰地把薛家这些年来故意磋磨的罪行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燕二郎把小小的幼青抱在了怀里,一字一句地告诉幼青,他今日一定会带燕夫人的尸骨,还有幼青一起离开这里。
玉葛顿了顿,“第二日,燕二郎告诉二娘,他同薛家商量的结果是——
“他现在只能带走燕夫人和二娘其中的一个,但无论先带走谁,他很快也会想办法带走另一个的。
“二娘说,那就先带走娘亲吧,娘亲被困在这里了半辈子,不能死後也困在这里。
“燕二郎许诺,一年之内,他一定回来接二娘回外祖家。”
幼青就这麽一直等着。
等到了薛标娶新夫人进门,等到新夫人诞下孩子,因着神婆说幼青的八字克幼弟,幼青被送到了道观之中。
吱呀一声,里间的隔扇门打开。
玉葛从回忆中回神。
馀夫人先走了出来,殷胥也终于回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开口寒暄,道几句叨扰了等语。
馀夫人道:“那方子感觉是有些效果,不过还要连续施针几日看看如何。”
殷胥道:“若是不行,晚辈再遣人去寻。”
馀夫人点点头,道:“费心了。”
殷胥望向隔扇门的方向,馀夫人意识道这是想进去找人,顿了片刻道:“方才施针之後,二娘困得睡着了。”
殷胥默了一瞬,仍是开口问:“晚辈能进去瞧一瞧吗?”
馀夫人想了想,也没拦了,而後随着玉葛一同去小厨房,给两人留了说话的空隙。
殷胥进去的时候,里间一片漆黑。
一团小小的黑影,正窝在软榻上,呼吸平稳而安静,瞧着纤细又柔弱,却蕴藏着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坚韧。
他立在原地良久,将软毯轻轻地盖好,而後行至了窗边。
幼青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感觉眼前一片昏暗,瞥见不远处窗边一道高大的黑影时,她先是愣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懵懵地抱着软毯坐起身。
“陛下?怎麽不点灯?”
殷胥回过身,轻应了声,缓缓走过来点亮了灯火,摸着案几上茶水尚温,倒下一盏後递到了幼青手中。
“现下觉得如何?身体可难受?”
幼青饮着茶水,忽然眉头微扬:“我感觉我好像能尝到一点味道了,唔,有点苦。”
殷胥坐在了榻边,接过饮尽的杯盏,放回了案几之上,认真听着幼青继续说方才施针的情况,慢慢地擡手将人抱在了怀里。
幼青忽然感受到了环在腰上的手臂,竟像是在微微颤动,她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有些愣愣地问:“陛下,怎麽了?”
“朕问了玉葛,你小时候的一点事。”
幼青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玉葛说的会是什麽事情,她垂下眼眉,轻声道:“都已经过去了,没什麽好难过的了。”
顿了片刻,幼青又补充道:“现在的生活很开心,和陛下在一起,也很开心。”
殷胥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