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利刃
金乌西坠,送走最後几个香客,玄元子长叹了声。
方才那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问了快一个多时辰,说得他口干舌燥,两只手都快给摸出油了。
还是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好,羞羞答答,说什麽听什麽,也不多问。
最起码,不会动手动脚。
低头喝口茶的功夫,再擡眼,对面又坐上一人。
绛色锦袍,隐见鹤纹。
他心口一紧,咽了口唾沫,稍定心神,端坐抱拳:“原来施主身居高位,前些日是贫道有眼不识泰山了。”
“是麽?”
裴晏垂眸自袖中抽出那张半夜塞到他门缝里的字条,摊开来推至案前。
玄元子笑意微滞:“贫道不明白施主的意思。”
裴晏浅笑不语,又从怀里拿出前几日卢湛两吊钱换来的那笺卦爻。
两张纸并作一排,食指在上爻“兑”字上轻叩两下,又移到另一边,指尖划过沈居有冤四字,最终在“冤”字右下重重敲了两下。
“墨不同,纸不同,但这一勾未免太好认了。”裴晏微微擡眉,“你既引我来,却又装傻,该是我问你什麽意思。”
玄元子坐直了身子,眼尾扫到殿外卢湛右手握刀,警惕地看着这头。
这护卫个头大,步子宽,算来只迈三步……不,两步便可一刀斩下他的头。
来得比想象中快,还有好几张字条都没送出去。
他收起轻浮:“那裴詹事这几日可去查过了?”
“查你的确费了些功夫。”
裴晏答非所问,不紧不慢道:“你生母是张康府中乐伎,一场酒宴後,张康将她送给你阿爷。过府一个月,便有了身孕。时间太过凑巧,你一出生就在道观。不取名,不入族谱,所以沈居案发,没有波及到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裴晏紧盯着面前这人,对方一脸坦然,甚至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们不当你是一家人,你倒是不计前嫌。你可知沈居通倭一案是吴王亲办,莫说是铁证如山,就算真的有冤又如何?顺势而为,公道是破竹的利刃,沉冤昭雪,青史流芳。但若逆流而上,公道就要用代价来换了。”
这世间的公道哪有那麽理所当然。庶民乞良臣,良臣盼明君。
可若这公道将动摇江山,明君还会是明君吗?
元琅贵为储君,他想求的公道尚遥不可及,一句有冤,就够了麽?
缄默良久,玄元子方抒怀一笑。
“我有俗名,兄长为我取名琰。他说这本是他留给儿孙的名字,但长嫂福薄,他们成婚近十年,一直没有子嗣。也不会有了。”
他顿了顿,擡眼目光如炬,语气不再客气。
“裴詹事只在意我是谁,却不在意我是否有证据,什麽清官直臣,果然都是些空穴来风。你畏首畏尾,看人下菜,与张康顾廉之流,有什麽区别?”
裴晏拿回案前两张纸,仔细对折,收入袖中。
从他查到的籍册上看,这玄元子与卢湛同岁,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官嘛,能有多少区别?”
话一出口,他稍愣片刻,会对他说这话的人就在扬州,兴许就在建康,他得沉住气,才能把人揪出来。
万无一失地揪出来。
裴晏恢复如常,澹然道:“一人仅收几斗米,却时常派米派盐。一开始,新人纳的粮,可派给旧人。但你们在扬州已有如此声势,新粮应该早就不够了。你假借这青娘娘,吸纳信衆数以万计,靠的不是什麽神通,而是真金白银。你哪儿来的钱?身後又是何人?他们也知道你想翻沈居的案吗?”
玄元子凝思片刻,转过弯来:“裴詹事原来是怕中计。”
他起身走到殿前,挽袖爬上供桌,从镀金的神像座下抽出一卷油布,又从供桌跳下,衣摆扫落案前贡果。他回身一脚踩上,险些摔倒,咂舌踢了一脚,果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门槛前。
裴晏收回目光,看向那放在自己面前的布卷。
“是什麽?”
“证据。”
玄元子一直紧端着的脸上显出些稚气:“你这麽在意我是谁,我背後的人是谁,那你背後之人是谁?你此行不就是替你身後之人寻这一柄破竹的利刃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裴晏理着袖口,故作恬淡:“我不是一定要靠这个的,但你只能靠我。”
玄元子转眸细忖,坐回案前。
“你想要什麽?”
总算不太笨。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裴晏欣慰地笑了笑,招手让卢湛进来,“谢温谢监丞府上前些天遭了贼,贼寇杀了十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他接过卢湛递来的那半截骰盅,放到玄元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