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入幕之宾
行至凤楼,守在门口的小厮见着云英立马灿然迎上。
“叫後厨做些吃的送到画舫来。”云英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裴晏,提了提音色,“不知裴少卿要吃什麽呢?”
这一路过来都缄默无言,方才还温言细语的“裴郎”已成了这字正腔圆的“裴少卿”。
裴晏嘴角微扬:“客随主便。”
云英回身对着小厮:“听见了?多做些,裴少卿和卢公子可是饿了一天。”
小厮眼珠子一转,了然笑道:“小的明白。”
不多时,两三个侍女端着食盘进来,一一放在三人中间。
前舱宽敞,却是一人一案,分座而食。裴晏说要与她一起吃,那便只有她那里间才有高案,可三人同坐一桌。
侍女退下後,云英也不再客气,权当没有这两个人似的,自顾自地吃起来。
卢湛看着那一桌的鱼鲊丶鱼脯丶鱼羹,不免咽了咽,他也着实饿了一天,先前在客栈里可吃不着这麽精致东西。见裴晏也细嚼慢咽地开始吃了,他这才放松下来,夹了一大片鱼肉塞进嘴里,入口嫩滑,咬下去,内里却韧而难断,浓烈的酸腥和说不出的苦味在舌尖泛开。
卢湛眉头拧成一团麻绳,擡眼看了看淡定吃着的另外两人,带着些疑虑,又舀了一勺鱼羹。这次有了提防,没有囫囵灌入,而是先细细抿了一小口,眼耳口鼻恨不得扭到一起去。
这四月的雉尾莼乃是莼菜中最为圆融鲜嫩的,她到底是上哪儿捡出这麽多干涩难嚼的来?
那羹里的鱼肉已熬得轻轻一碰就融开,羹汤绵密浓稠,可入口实在是腥臭难忍,仿佛是将那鱼腹中的五脏都剁碎熬了进去似的,也不知怎麽做到羹色依旧白嫩的。
云英见卢湛这般痛苦表情,忍不住嘴角一扬:“看来卢公子有些吃不惯。”
这谁能吃得惯?!
卢湛在心里怒吼着,看她这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用说,肯定是故意为之了,好在今日他嘴快吃了几回亏,倒是让他长了些记性,硬生生地把话咽回去了。
一侧身,见裴晏不动声色,只垂眸细细挑着鱼刺,又想起平日里他吃饭总是很快的。
原来如此。
卢湛倏地咧嘴一笑:“怎麽会呢?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如此鲜嫩爽口的鱼羹。大人,你也尝尝。”
说着,舀了满满一大勺浇在裴晏碗里那片刚挑完刺的鱼肉上。
裴晏看向卢湛,扯了扯嘴角,欲语还休。
说不过那女人,他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云英盈盈接道:“对哦~这羹,裴大人可是一口都没尝呢,是不喜欢吗?”
她伸手舀了勺,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晏,一口咽下,舌尖探出来,舔了舔唇边残留的羹渍。
裴晏不喜腥膻,这羹一端上来,他就闻到了那股难以言说的腥味。
从云英看见春宫图的反应和在石老那儿的情形来看,她应是对温宅里的事并不知情,或者说,不知详情。她既愿为莹玉报仇,没理由不关心莹玉的下落,要麽便是她确定莹玉已经死了,要麽人就在她手上。
故而方才他一眼就看出她赶时间想出城。
可她想必也看出他是故意找借口拖着她,这才备了这麽一桌”好东西”来为难他。
裴晏心下叹息,又有些无奈,若卢湛能有她这般不点就通……不,但凡能有她楼里那小厮一半的机灵劲该也够了。
方才在门口他们说的那两句话,他还真没听出玄机来。
但眼下,一前一右,两对眸子都笑盈盈地催着他,他沉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痛苦在唇舌间炸开,嘴上又不愿认怂:“我吃东西慢,云娘子不要介意。”
“不介意。”
云英倚在案上,右手托着头,满意地欣赏他这强颜欢笑的表情:“大人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喜欢的话,留下来睡也行~”
一席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硬着头皮撑到城门落锁,裴晏才起身告辞。云英早已耐不住,躺到塌上闭目养神,只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
上了岸,裴晏立刻嘱咐卢湛:“你去趟刺史府找李规,自明日起,关闭江州所有城门,任何人,无令不得出入。”
“要封到什麽时候?”
“封到卫队来。”裴晏想了想,“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卢湛有些犹豫:“那大人你……”
“我就在此处等你,我们还要去保安门附近那暗娼馆的你忘了?”话说多了,胃里那股汹涌翻滚的势头立马又涌上来,他赶紧捂住嘴,在胸口顺了好几下,“愣着干嘛?快去快回!”
卢湛忍不住扬扬嘴角:“哦。”
夕霏蒙蒙,湖面扫过的风都带着阵阵湿意,湖岸水藻亦漾开淡淡土腥。
裴晏轻叹一声,今日无端多了这许多线索,真真假假,他还没空细想,只觉好似被什麽东西在牵着走,依旧是茫无端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