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飒露紫
谁知沐阳公主这一问,那中年女子反倒惶惑起来:“哎呀公主,此事在王庭可是大大的禁忌呀!以後切莫再提及了。除了单于与太子,还有右屠耆王,谁提起狐鹿姑王子的生母都得受到严惩,我等奴婢更不用说了,就是一个死。公主要切记呀!”
沐阳公主也是乖觉,一经提醒立即便将话题扯了回来:“多谢提醒,那麽还是请母阏氏讲讲单于对我有何期许吧?”
“公主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单于原话是说,太子婚姻受挫一蹶不振,虽然有几个侍妾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应景之物罢了。今见公主识大体顾大局,遇事有应对之策,是个有主意的女子,所以才许给太子为正妃。贵霜国亦是内忧外患,指望公主能帮助太子撑起局面才是。”
沐阳公主一阵沉吟,良久方开言道:“我观太子与右屠耆王颇有嫌隙,莫非单于所指内忧根子在此处?”
中年女子一声长长叹息:“这也不是什麽秘事了,王庭内人人都知道。这几年来,单于老了,太子蔫了,右屠耆王的势力便起来了。各部族见风转舵的不少,单于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里,可太子却全不以为意,唉!”
“请母阏氏转告单于,沐阳一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夫妻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沐阳既已嫁入贵霜,自会尽好本份,请单于放心!”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那中年女子起身告辞了。井飒听见沐阳公主起身相送後,似乎坐在帐中久久没有说话,隐隐还传出啜泣之声。他有些不明白,难道公主不愿嫁给贵霜太子麽?可她刚才明明言之凿凿要“夫妇一体”的呀?可他也实在不忍心让公主这样一直哭下去,于是擡脚向帐门口的侍女走去。
“姐姐,请禀报公主,井飒求见。”
不一会儿,侍女笑盈盈地掀帘出来请井飒进去。却见沐阳公主斜倚在铺着白色熊皮的榻上,巧笑嫣然,除了双眼略有红肿之外神色如常。一见井飒进来,立即热情招呼道:“小公子怎的来了?是跟我告别的麽?”
井飒也乖觉,知道公主好面子,于是绝口不提方才之事,直言道:“特来与公主告别,也是有些许小事想拜托公主。”
“哦?公子有何事,沐阳但能拖以援手,绝不推托。”
“是……那只小乳狼的事。”井飒迟疑了一会嗫嚅道。
“这个麽……”沐阳公主俏丽的脸庞上现出歉然之色,“公子想要回那只小乳狼恐怕是难,狐鹿姑王子性子拧,早晨我方去暖帐给他送药。人已好多了,能坐起来了,那只小乳狼一直陪伴在侧,须臾不离。听照料衣食的嬷嬷讲了,王子这些天除了跟这小狼喃喃自语,跟谁都不说一句话,太子也再没来看过他。因此……”
毕竟以後就是继母子的关系了,没必要为一头牲畜把关系搞僵了。沐阳公主的意思井飒听明白了,他马上解释道:“公主误会了,井飒并不是要那头小乳狼。”
“哦?原来如此,那麽公子所求为何?”沐阳公主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井飒郑重一拱手,语意真诚:“公主,狐鹿姑王子因为那头白毛母狼之死,对我多有怨怼之意。如今,将小乳狼留在贵霜亦是应当之事,只是……恳求公主在王子面前代为转圜,莫叫王子一直误会我了。”
沐阳公主歪着头思忖着井飒这些话,忽而扑哧一笑:“你这孩子真有意思,午後你便要归程了,一个是长安公子,一个是贵霜王子,这辈子你二人若无意外,当再无交集。为何还要将他的误会耿介于怀?也罢,我答应你,尽力斡旋。然而,狐鹿姑这个孩子性子与常人不同,我也没把握和他处好,只能尽力罢了。”
她忽而仰起脸打趣道:“那只小乳狼你一路照顾有加,真的舍得麽?”
井飒咬咬牙:“再舍不得也要物归原主啊!”
“这样吧,”沐阳公主颇为感动,“你给那小乳狼起个名字,我提给狐鹿姑王子,看他接不接受吧!若他肯接受,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你和他的心结便算解了。”
井飒皱着眉想了好半天,终于一个名字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那就叫它‘飒露紫’吧!”
“飒露紫?”沐阳公主拍掌叫好,“我记得高皇帝有匹坐骑也叫这个名字呢?再暗合你的名,与狐鹿姑的瞳色,真是天作之名啊!好,我提此名,王子定会欣然接受。”
笑得一阵,沐阳公主眼中神采渐渐黯淡下来,喃喃道:“公子你就要跟着祖父回到长安去了,可是我……再也听不见长安的角楼钟鼓,再也吃不到西市的热汤饼,更不能在上元灯节和家人一起逛花灯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公子,沐阳好羡慕你呀!”
眼见她真情流露,井飒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怎麽哄女孩子,更不知如何抚慰一个远嫁和亲公主的思乡之情,只能揉着自己的衣角,嗫嚅了两声:“公主……”便不知该说什麽了。
还是沐阳公主自己缓了过来,擡起头自嘲道:“看我,在公子面前失态了。请公子回去禀报震远伯,午後沐阳会去相送。”
“公主不必了吧?”
“要的,从今往後,沐阳想见一眼故乡来人,何其难也?”
北国的冬天异常地漫长。已是三月初了,长安的桃花应该开始出蕊了,可在这贵霜王庭依旧是冰天雪地。云那麽厚,天特别低,仿佛长生天就要向着整个雪原压下来似的。
送亲使团完成了使命,该踏上回长安的归程了。王庭帐区旁的小河早已失却往日的激越跳荡漾,太阳照着冰封的河面,宛若血珠滴于霜刃之上,令人顿生畏惧荒寒之意。马蹄上都钉的是带尖刺的铁掌,是以踏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却能稳如平地,发出悦耳的“叮咚”之声。
井飒回头望去,沐阳公主的一身红影依然伫立在最高处的雪丘之上,隐隐还有歌声传来:“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翺翔。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春天的鸟儿都向南方飞去,只有一只鸟儿剩了下来,独自翺翔。它呼唤同伴的声音是多麽悲伤,哀鸣的声音不禁叫人断肠。”井飒喃喃自语,这首乐府诗的意思他是明白了,公主的歌声满是哀戚与悲伤,听者无不动容,人人向那团越来越模糊的红影投去哀怜的目光。
“大父,公主是怨我们没有带她回长安去麽?她一定後悔答应和亲了吧?”直到望不见了那团红影,井飒转头问祖父。
井邯深深叹息了一声:“沐阳公主乃是深明大义之人,既决心和亲,岂有後悔之理?只是再明理的人,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父母兄弟,也是故土难离呀!若非大郑尚未统一,国力不济,我等男儿立身为世,岂能让弱女子一身干系边境安危?”
“我明白了。”井飒咬着嘴唇立誓道,“孙儿长大後,一定做个顶天立地的将军,率领我大郑勇士收回河西,逐诸戎于漠北,使我大郑女子永不再受那和亲之苦!”
井邯睁大了老眼,赞道:“我孙儿有此壮志,不愧为我井氏男儿!”
正在塞上辛苦跋涉的井氏祖孙所不知道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长安此时正在经历怎样一种暴风雨。
胶济王乃当今天子之叔,先皇之弟,高皇帝之次子也。当初高皇帝创立大郑皇朝後,马上按“立嫡以长”的传统将长子立为太子。然当时天下大乱,大郑虽占据长安,政治上占了优势,然实际讲来,依然不过是一个占据关中的割据政权而已。
高皇帝是马上开国皇帝,自然少不了出战与别的割据势力争夺地盘与人口。每到这个时候,就得留太子在长安监国,而自己则带着骁勇善战的次子随军征战。时间一长,太子执掌国政,在文臣中说一不二,而次子则成了军中大将,在武将中威望无与伦比。太子也就是先皇即位後,迫于各方面压力,自己又不通晓军事,天下未定诸事还得仰仗弟弟,只得将弟弟封为胶济王,兼领上将军。
如此一来,胶济王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虽有胶济封地却从不就藩,借口是“天下未定,需要为国征战”。几次大的灭国之战,胶济王的确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多半的黄河两岸领地都是他打下来的。为此,先皇不得不处处隐忍,屡屡扩大胶济王的封地,使得其威望权势日渐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