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刘庆远非要推着自己七老八十的父亲去棺材旁烧香,说要看自己表姑母最後一眼。
他们平日里压根不联系这位远亲,几十年没见面,偏偏死後来,谁知道他要做什麽。
小姑娘哭着拦他,头发花白的几名老人也在拦,就是不肯让他上前。
闹得沸沸扬扬之际,银清不知道从哪钻进人群,来到最前方。
在衆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盯了刘庆远老父亲好一会。
那是一位坐在木椅上已经非常非常老的老人,老到皮都挂不住肉,垂坠着往下掉,仅靠筋脉支撑,黏附在骨架上。他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布满老人斑的薄薄皮肤下依稀能窥见骨骼形状。头发眉毛都已完全变白,仅馀几绺在脑袋上颤巍巍地飘动。干枯苍老地像倒塌下的老树,内部完全被蛀空,只剩外壳还在奄奄一息。
银清面色平静地走上去,微凉的手翻转过老人手腕,按在脉搏上。
老人慢慢转过头,眼珠子却似翻不上去那般,只盯着他的手看。
脉搏隐隐绰绰如印在墙上的婆娑树影,随着日光暗淡,消失不见。
闷雷从厚重乌云中窜过,留下曲折的光痕。
隐约有雷声响起。
光线昏暗,民居内打开了灯。
银清没有理会刘庆远和其他人的吵闹,只淡淡地说了句:"你已经死了,怎麽还不入土为安?"
他这句话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音量不大,却如一滴水落入漆黑死潭,荡漾出无数涟漪。
率先注意到银清的,是侏儒风水师朱矮子。
他本就长得阴鸷狠戾,不像好人。
一开口,粗粝的嗓音更是让人生不起好感:"年轻人,说话当心点!我家老爷还在喘气呢!没见过人瑞就不要说话,在别人葬礼上诅咒我家老爷,太没教养了吧!"
离银清最近的老人也不满道:"小夥子,年纪轻轻嘴怎这般恶毒!不怕造口业吗?刘老爷子今年一百一十岁,还能走路哩。"
银清收回手,扯过老人手上的布边擦手边问:"那,还能吃饭吗?"
朱矮子和刘庆远面色一变。
老人冷哼:"说什麽鬼话,人活着哪能不吃饭!"
"那正好。"银清微微笑道,“我刚刚听到老人家肚子咕噜噜地响,应该是饿了。你们拿点稀饭喂一喂老人家吧。”
刘庆远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上前推了一把银清,骂道:"哪来的混小子,居然敢诅咒我爸!"
银清没有反抗,被他推地往後退去。
背後阿姨婶子的手往前撑住他,七嘴八舌地劝他赶紧走开,别在人家葬礼上说晦气话。
银清稳住身形後不依不饶:“他早就死了。你们为什麽不安葬他?”
“你还说!”刘庆远气得抄起炭盆就要朝他砸来。
银清挣开她们,不闪不避。
琥珀色眼眸似能看穿一切。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又两个身影如蝌蚪般奋力甩尾前行。
岑让川生知葬礼对人的意义,拨开人群看到这场面,怒了,骂道:“人家张奶奶在这举行葬礼你俩在这又唱又跳!没看到人家小姑娘都哭成这熊样了还好意思吵!”
她的话响彻灵堂。
这时,乌云像兜不住水的囊袋,被人轻轻一戳,纷纷扬扬落下雨珠。
雷电闪过,照亮灵堂。
也照亮了木椅上的百岁老人。
他半着阖眼,光芒闪过,勾勒出枯白的颅骨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