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卢希安收到调令,派他去纽约总部任职,同事纷纷向他道贺,他礼貌回复着,但若有所思。
一周後,卢希安跟客户吃饭,宾主尽欢後,回到家,本想借着三分酒意开口说工作调动的事,可发现陆时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必是在这等他回家,等了很久,想到这,卢希安就又不忍心提了。
陆时穿着一件纯白衬衫,室内暖色灯光越发衬得他面容姣好,好比桃花,无端端动人魂魄,他随口道:“为什麽总穿得这麽素?”
陆时直直看他,说:“为了与你相配,为了与你穿得像情侣装。”卢希安工作後总是穿黑丶白丶灰三色。陆时的刘海随性粘在额上,如浓墨点碎的梅,尽显一种天真的诱惑,使他挪不开眼眸,他的吻落在了陆时的额头,说:“傻瓜,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就像读书时那样就行,不必随我。”
隔天徐姚上门拜访,徐姚是他俩的大学班长,毕业後和卢希安在同一家投行工作。她颧弓轻微外扩配上尖巧的下巴,脸型清秀,给人一种很干练的印象。徐姚温婉地笑着,说:“带了港式菠萝包,新烤的,算是祝贺卢希安即将调派到纽约总部,前途无量。”盒盖一开,香气四溢。几人互相客气寒暄了几句,徐姚就回去了。
当年,在学校“棒棒糖”树下,徐姚问陆时喜欢吃什麽,约他吃饭,是为了向他打听卢希安的喜好,他一直没有告诉卢希安。
陆时坐在沙发上,如一堵执拗的墙。卢希安拿菠萝包给他,他不理;再问,他声音古怪地回应着:“减肥。”
陆时气冲冲地跑了出去,说想一个人静静,心中总有一股火一样的闷气上不了也下不去,卢希安眉头紧锁紧跟着追了出去,焦急万分追了一路,两人停在了宇宙中心万家丽对面的公交站台,这个时间点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寂静的车站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麽大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既然我最後一定会知道这事,那就不要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而应该从你这里知道,你主动告诉我。”
“我是想和你说来着,可每次话到嘴边却不知怎麽开口了。”
“你如果一开始想让我知道早就说了,可现在呢,唯独我不知道!”
“我没骗你。”
陆时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呵,你说要在全国各地留下我们身影的计划呢,你还记得吗?今年我生日,我准备好晚餐,等你回来,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再热,一遍又一遍。可你呢,你差不多凌晨才回到家,还是醉醺醺的,我照顾你到凌晨两点,连那天的蛋糕都是苦的。”
“记得的,过生日那天确实有工作应酬,和你解释过了,以後每年生日不管怎样我都会在的,相信我!”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找个人,就想和你说。如果有好事发生,要等到和你分享後才开心;如果有不好的事情,要向你倾诉後,我才能忍受;如果听到好笑的笑话,我马上就想对你说,这样就能听到你笑;当然你也可以翻白眼,说笑话很烂,这样我们能相视一笑。可毕业工作後,我们好好在一起说说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我一直都在的,等我晋升为vicePresident,个人时间会充裕些,我会好好陪你的,你对我说过的‘你追逐世界,我追逐你背影’,我只是想我们可以生活得更好,真的。”
“你永远都是那麽耀眼,我知道你的野心与抱负肯定不止于此,managingdirector才是你的目标吧。我确实是对你说过这话,也是这麽做的,不管是钻研学业还是追求事业,我都是支持你的,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偶尔回头看看我。”
“我会的,我也需要你,小时。”
“可你即将要离开我,离开这座城市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和往常一样。
直到出租屋门口的两双皮鞋变成了一双,陆时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忽然收到微信消息:“……明天,你能来机场送我吗?”
窗外有雨,雷声隐隐传来。
卢希安心中的震跳,越来越巨大,越出心室,充斥穹庐。
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宛如一朵朵洁白纤细的小莲花,轻盈地飘落在接着一朵轻轻地触碰着地面。人们都匆忙地躲避进了候机厅内,唯有卢希安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门前那片湿漉漉的雨幕之中。他身着一条黑色长裤,早已被雨水湿透,紧紧地贴附在双腿之上。
他所携带的行李并不多,仅仅有一只手提包和一个背包而已,这般简单的行装让人觉得他似乎并不是一个会被过多事物所牵绊的男子。
与此同时,陆时正坐在车内,车子静静地停放在停车场里,而整个停车场则完全笼罩在了细密的雨帘之下。
透过车窗,陆时望见了卢希安赤裸在外的双臂,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不断地向下滑落。刹那间,陆时有上前抱住他的冲动,手伸向门把手,却滞住。
此时此刻,天地这样空静,机场也可以如旷野,他俩如祭祀者,他们之间的感情便是祭祀品。
雨渐渐下得紧了,一滴滴都是焦灼的吻,卢希安像一只被浇得透湿丶失去飞翔能力的鸟,在等待同伴救援。
陆时的手,把门柄握得越来越紧,想着,“要落的月,要走的人,何必赶上最後一眼”。
陆时接着缓缓放开手,拉上帘,扭开音响,本想建筑一个有声有色的小堡垒来对抗卢希安的存在,哪知道今天电台抽什麽疯,播放的是张敬轩的《断点》“想起我们有过的从前泪水就一点一点开始蔓延我转过我的脸不让你看见深藏的暗涌已经越来越明显过完了今天就不要再见面……”陆时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无意间,碰掉了硬币盒,弯身捡拾的时候,有东西妨碍着。
人生左手是月亮,右手是六便土。六便土,陆时都捡得有些吃力,更何况月亮,更甚者,怕是连月亮都不见了。
到总部的第一个周六,卢希安就在加班,忙到很晚,电话打到陆时那。陆时发现是个国外陌生号码,看着还是个座机号,这几年电信诈骗太多了,犹豫半晌才接:“喂?”
在卢希安听来,这声音里满是睡意,腻中带涩,袅袅娜娜,青蛇般钻入他的耳孔。卢希安迟疑一下,“是我。”
陆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手机掉了。
他坐守在沙发上,希望手机再次响起。他闭上眼,集中心念,握紧拳头。
但什麽都没发生,他心想:难道刚刚那个电话是打错了的?
陆时曾说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骨头里满是泡泡,不断冒出来的那种。现在的情况是泡泡没有消散,但越来越无力再冒出了。
後来的这些年,俩人就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