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灵是她们人性中善念化作的灵体,如魇鬼般纯良无害。
不过说来可笑,明明是怨魂,可每每心有杀意时,善念总会击溃恶念,阻止她们犯下杀孽。
除却施暴的僧人,从未听过哪个无辜人受害。
善恶相争,足足挣扎数年之久,所幸如今她们总算等来救赎之人。
菩然心下了然,拨开悬挂着红绸带的枝干,为白扶灵与秋灵籁开出条路:“她们当是在前面不远处等您。”
白扶灵与秋灵籁走至石亭背面後停下,面前是座撒满白花的小土堆,秋风一吹,白花四散飘去,但风停时却又稳稳地盖在土堆上。
白扶灵看着那白花,一时竟怔住。
这不正是槐树所开之花吗?
有脚步声传来,二人擡起头就见穿着青白布衫的姜念款款而来,手里挽着一只竹篮,里面是散落在前院的花瓣,她定定地看着他们二人,面上浅笑盈盈。
没有见到姜念之前,秋灵籁想象过她们的模样。
许是个个都妖娆美丽,倾国倾城;又或许人人面罩白纱,貌若无盐。
她们可以有千万种模样,可唯独眼前这种,他没设想过。
姜念静静地站在土堆旁,白皙的面孔清秀无害。
“姜念,”槐安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负手而立,桀骜的面容上此时满是小心,轻轻地唤了声她:“这位便是木神後裔,白大人。”
姜念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眸,灿烂一笑:“我知道,他进寺庙的那刻,我便知道。”
“姜念,”槐安喃喃地又唤了声,眉间是散不去的愁意:“他或许能救你。”
姜念没动,仍旧笑着。
“我可帮你去除恶念,保留善念,”白扶灵指尖微动,从袖中取出“苍灵”:“若你想二者都保留,也可以。不过你得保证寺庙内那些女子存活下来。”
姜念却在这时猛地抱住头,脑海中无数的声音在叫嚣着杀了白扶灵,杀了所有人。
她纤弱单薄的身子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
白扶灵见状快速掐诀,一道金色光弧便直直朝姜念打过去,但触到她时却异常轻柔,最终融入她体内。
姜念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脸皮也开始剥落,闪过无数陌生面孔,最终又变换成她那张干净的脸。
她看向白扶灵,眸子清澈无比:“谢谢大人,不过我还是想选第二个。”
善念也好,恶念也罢,她们都是姜念身体的一部分,生前便遭人作践,若死後再受人抛弃,那该有多绝望。
过往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来,姜念顿了顿,开始向他们讲述起自己的来历。
枉死的怨魂各带执念,她们挣扎着互相吞噬丶反抗,许是寺庙内的佛像洞察出一切後怜悯她们,竟让她们能听见拜佛之人的心声与愿望。
人之欲,无外乎财丶缘丶脉。
久而久之,她们便合力化作愿使,试着实现香客内心的愿望。
求缘,她们便与其意中人的灵魂互换,来博得短暂情谊後随之殉情。
求财,她们便强夺他人之财,让其日进斗金,腰缠万贯。
求脉,她们便化作婴灵钻入其肚,使其能顺利産子。
可终究是怨魂,哪做得了十全十美的事,香客往往短寿,在其心底欲望被满足後便会被她们收取魂魄,融入自身後换取阴德。
慢慢地,灵峰寺有求必应的传言被散播开,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她们吸取的阴德愈来愈多,相互斗争侵蚀多年的她们却难得达成一致,无数阴德最终造就出一个干净澄澈的姜念出来。
姜念是她们的容器,亦是她们心底那份美好融合後幻化出的自我救赎。
千百年的等待,她们早就不再对谁抱有希冀,也不期盼有谁能如神降般救她们。
菩然未曾亲近过她们,自是不知姜念的存在,许是习惯使然,他倒是记得要坚持不懈地寻求可救赎她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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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禅房的途中,白扶灵沉默不语,秋灵籁用馀光悄悄打量着前者,本想出言安慰,可转念一想,他并非先生,更不知前者听完姜念一番言语後心底是作何感想,索性老实地陪在他身旁。
你不言,我不语,两人间的氛围异常安分。
白扶灵为姜念的话语和最近的见闻所动容,心底的湖面恍若被不间断地投入石子,接连泛起涟漪。
特别是想起姜念那满含善意的笑容时,那涟漪好似逐渐荡开,最终竟波澜起伏,掀起大片水花。
对有眼睛与判断力的万物来说,他们极易习惯透过表象看事物,这便好比看山一般,自认为已然窥见其全貌,却忘了,每迈出一步,山的轮廓就会有所改变。
但其实山的形态往往只有一种,它的侧面像大都是基于真实所见而産生的想象,而想象无边无限。
他们见过某人亦或某物坏的一面,便铁了心认定那人或那物是坏种,却极易忘记,人丶事丶物都有千面,而面面并非都坏。
由此说来,某人或某物的所见所闻,都太过于主观臆断。
包括他。
回想起过往的种种,白扶灵开始动摇,自己是否也太过看重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