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小就有一种直觉,他的妈妈并不喜欢抱他。有时他妈妈也会像别的母亲那样逗弄他,但很快就会恢复原来阴沉的态度。所以没过几次,他也就自讨无趣地不再索要抱抱了。他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妈妈回来也不会骂他——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眼里的厌恶,尽管她把那些情绪藏得很好。或许这是一种别样的教育,但方兴很小就对很多事物丧失了兴趣,因为没有什麽人会鼓励他。
这种乖巧最终走向病态,甚至演化为如同对鬼神般的敬畏,终于在家庭中也不再敢说话,维持房子里沉重的寂静。
他的妈妈几乎从不打他骂他,对他说过最重的话是:“等你成年了,我和他就离婚。”
他们甚至没有信守诺言,方兴十六岁时,他父母的婚姻碎成一纸离书。方兴跟着他父亲度过了高中难捱的两年,後者只是按时给他生活费。方兴上大学後,他在学校旁给他长期租着房子,仿佛有所愧疚,然而是不问孩子意愿的补偿。
方兴从小在针管般冰冷的家庭冷暴力中长大,与之为伴的是周围邻居家探究性的目光,旁人止不住的闲话,或者是定期的家长会,班级里收集的家庭信息。
那些东西逼迫着他挖出他深埋着的一切。
他长大後才知道,他的妈妈生下他之後就得了産後抑郁,而他的爸爸又没能尽到陪伴的责任。那种情感上的障碍让她对她自己和孩子都産生了厌恶,尽管随着病症的慢慢消去,那些心结却仍然紧绑在心头。
他也是後来才知道,他的爸爸对家庭从来没有责任心,他是迫于父母的压力才结了婚丶生了子。他常常加班丶晚归,是不敢面对家庭的表现。
而他连怨恨的情绪都不知道加之于谁。
所以慢慢觉得是自己错了。
其实,他不怕家庭冷暴力,他早已学会如何与之共处。但他开始害怕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自己,是不是和别的孩子有不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有心理畸变。
明明他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却与别人不同。
人际交往是一个大难题,因为在他认识一段关系的实质之前,他首先就没法厘清自己在一段关系中的位置。
他曾经也交过朋友,但等到他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却慢慢疏远开了。他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中看见了自己性格的缺陷,因而开始怀疑“真实的自己”是没办法交到朋友的。
好在他很快就学会了僞装,学会模仿老师和别的孩子喜欢的样子,尽管笨拙但很有成效,有时候也会骗过自己。
上了大学,每当在校园论坛,看到别人分享自己和家里人的趣事,刷到别人家庭群里聊天打趣的图片,他都默默地看着,尝试纠正自己对于家庭的错误看法,就像某天早晨醒来,发现时钟走得慢了,于是对钟。
这些事情,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主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毕竟害人害己。
一旦有人问到,那就只需要最简单的一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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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
“算了吧……我改大冒险。”
“确定哦?大冒险是——跟你列表最近一位朋友表白!”
顾未雨拿出手机,列表最近一位是方兴。
那之後,他和方兴开始慢慢分享自己喜欢的视频或是歌曲,起初是他发得最频繁,後来对方也被他带动似的,分享得多了起来。
顾未雨看着聊天界面,开玩笑性质的“我喜欢你”静静躺在文本框里,後方的光标一闪一闪,他却迟迟不敢按下发送。
“快发快发!”一旁看热闹的朋友们怂恿着。桌上饮料杂乱无章,聚会气球失去粘性而从墙上掉下来。
顾未雨心里却觉得僭越了。
这种感觉首先是尴尬,其次是不安——对方会不会误解,会不会因为害怕而避开他?
而後在思维的空间中徜徉,既担心这样逾越了原本朋友关系之间的行为无论得到什麽回应,都可能让这段关系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和舒适;而又想到如果这样的表白被对方真实对待,自己又将以什麽态度面对。
方兴收到消息时刚刚洗完澡,他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发过来的四个字,先是愣了一瞬,而後直接回复:“我不信。”
他打定对方是在玩大冒险。
按照大冒险的内容,这时候其实已经完成了。大家张罗着下一轮游戏,顾未雨看着“我不信”三个字,心底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瞬间忘记了游戏的玩笑性质,而觉得对方正真诚地否定着他什麽。
他鬼使神差地回复:“相信我。”
对面没声了。
顾未雨有点茫然,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後悔了,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回复——然而又觉得自己一定能给出答案。他突然丧失了对游戏的兴趣,考虑着提前离开。
他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方兴第一反应是对方在玩游戏,其实多少是因为他害怕对方来真的。
如果那样,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回应。
几个月来方兴受顾未雨影响,也开始有了许多共同话题,聊天记录慢慢变多。